線國安撥馬回到自己的隊伍前,看著面前黑壓壓的一萬漢八旗兵,深吸一口氣。
夜風灌進他的肺里,帶著泥土和血腥的氣息。
他高聲道:「弟兄們,隨我入城!拿下濟南,重重有賞!金銀財寶,女人,任你們拿!」
一萬漢八旗兵齊聲吶喊,聲浪如潮,震得周圍的帳篷都在抖動。
他們跟著線國安向濼源門衝去,馬蹄聲如雷鳴,大地在顫抖,塵土飛揚起來,遮住了月光。
線國安一馬當先,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扇敞開的城門。
城中,王遵坦正指揮家丁們接應。
聽到城外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得地面都在顫抖,城牆上落下的灰塵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他心中大定,對身邊的趙繼鼎道:「趙大人,八旗大軍來了!咱們的富貴到了!」
趙繼鼎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外黑壓壓湧來的騎兵,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是冷還是激動,牙關咯咯作響。
線國安率軍衝過吊橋,馬蹄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橋面震顫著,木板之間的縫隙里濺起泥土。
他進入濼源門,城門洞內昏暗,只有幾支火把插在牆上。
他勒住馬,環顧四周,城牆上站著些人影,看打扮是內應的家丁,正在朝他揮手。
城牆上還掛著幾面大明的旗幟,但已經被砍斷繩索,歪歪斜斜地垂著,旗角拖在地上。
「快!接手城防!」線國安下令,聲音在城門洞內迴蕩,撞在石壁上產生了回聲。
漢八旗兵魚貫而入,一部分爬上城牆,一部分守在城門兩側。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城門洞內安靜得有些不正常,只有馬蹄聲和腳步聲在牆壁間來回撞擊,像某種空洞的迴響。
線國安心中暗喜,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在心中盤算著。
只要拿下濟南,活捉崇禎,這擒龍之功就是他線國安的。
孔有德被擒,他正好可以藉此上位,說不定能混個王爵。
到時候,誰還敢瞧不起他?他的眼睛發亮,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舉起長槍,槍尖指向城內漆黑的街道,在火把的映照下槍尖閃著寒光,高喊:「弟兄們,隨我沖入城中,活捉崇禎!」
話音未落,城牆上忽然一陣騷動。
原本站在城牆上向他揮手的那幾個家丁,忽然發出驚恐的喊叫,聲音尖銳刺耳。
然後他們紛紛從城牆上跳了下來,有的摔斷了腿,趴在地上慘叫,骨頭從皮肉里戳出來。
有一個家丁跑了幾步摔倒在地上,爬起來繼續跑,腿一瘸一拐,消失在黑暗裡。
線國安一愣,抬頭望去。他看到了什麼?
城牆垛口後面,不知何時湧出了無數天武軍士兵,瞬間占據了城牆上所有的有利位置。
無數火把同時點燃,將城樓照得亮如白晝,刺眼的光芒讓線國安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瞳孔急劇收縮。
燧發槍手在垛口後列陣,黑洞洞的槍口像一排排毒牙,對準了城下擠成一團的漢八旗兵。
槍管在火光中泛著幽藍的光,槍口後面的士兵面無表情,眼睛死死盯著城下的人群,手指搭在扳機上,紋絲不動。
線國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中計了!
天武軍根本不是在潰退,他們是在誘敵深入。
從王鰲永進城,到串聯士紳,到內應奪門,再到煙花信號,這一切都是陷阱。
從始至終,都是陷阱。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什麼,但聲音還沒出口,城牆上就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放!」
無數火繩槍同時擊發,槍聲連成一片。
彈丸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打在石板地上濺起碎石,打在城牆上留下一個個凹坑,打在人群里濺起血花。
城門口,漢八旗兵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被打得人仰馬翻。
城門洞內空間狹窄,騎兵擠在一起,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彈丸從上面傾瀉下來,像死神的鐮刀收割著麥子。
戰馬被彈丸擊中,慘嘶著倒地,馬蹄在空中亂蹬,將騎手甩出去,又被後面的馬踩踏。
有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彈丸打穿了腦袋,腦漿濺了一地。
線國安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
他猛地勒住戰馬,戰馬吃痛,前蹄揚起,險些把他甩下去。
他死死抓住韁繩,穩住身體,調轉馬頭就要往城外沖。
但城門已經被湧進來的隊伍堵死了。
後面的騎兵還在往裡涌,前隊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仍在往裡擠。
前面的騎兵想退出去,卻被後面的人擋住了路。
兩股人流撞在一起,擠成一團,都在喊叫和罵娘,誰也動不了。
人擠人,馬擠馬,刀槍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線國安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舉起刀,一刀砍翻了一個擋在前面的漢八旗兵,鮮血噴了他一臉。
那人慘叫一聲,雙手捂著脖子,指縫裡湧出鮮血,緩緩倒下,被後面的馬蹄踩在腳下。
線國安的靴子上沾滿了血,滑膩膩的,蹬在馬鐙上直打滑。
「讓開!都給我讓開!」線國安嘶聲大喊。
他的親兵跟在身後,拼命替他擋住兩邊的擠逼,有人被擠得從馬上摔了下去,瞬間被踩得沒了聲息。
城牆上的第二輪齊射又到了。
彈丸如雨,又是數百人倒下。
城門洞內的屍體越堆越高,人和馬交疊在一起。
線國安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喊聲從身後傳來,一聲比一聲近。
他顧不上回頭看,只顧拼命打馬,試圖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
終於,他擠到了城門洞的中間。
吊橋就在前方不遠處,他可以看見橋面上的木板,看見橋頭搖晃的火把。
再多幾步,只要幾步,他就能衝出去。
但城牆上,又一輪火繩槍齊射,彈丸如冰雹般砸下來。
一顆彈丸擦著他的耳朵飛過,耳邊一陣火辣辣的疼,血順著耳垂流下來。
另一顆彈丸打中了他的馬,戰馬慘嘶一聲,前腿跪倒,把他從馬背上甩了出去。
線國安重重地摔在地上,後背著地,劇痛從脊椎蔓延到四肢。
他的刀脫手飛出,落在地上哐啷一聲。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裡滿是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身後,天武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分不清是怕還是恨。
他知道,他已經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