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王府正廳。
這座府邸原是德王朱由櫟的居所,氣派非凡。
正廳面闊五間,進深三間,檐下懸著一塊「德配天地」的匾額,是萬曆皇帝御筆。
如今德王已被賜死,府邸充公,朱明遠便理所當然地搬了進來,將這裡改作了臨時的行在。
此刻,正廳里站滿了人。
天武軍五鎮總兵。
周遇吉、張世澤、劉文炳、高傑、黃得功,悉數在列。
李邦華、倪元璐、徐標等隨駕文臣分列兩側。
李若璉按刀立於門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廳內廳外。
王承恩侍立在朱明遠身側,手捧拂塵,垂首不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標身上。
徐標站在廳中央,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清冊,封皮是用藍綢裱的,上面寫著「山東田產抄沒清冊」八個字。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這本清冊的分量太重了。
「陛下。」徐標深吸一口氣,翻開清冊第一頁,聲音在安靜的正廳中格外清晰。
「自六月錦衣衛奉旨清查山東士紳通敵案以來,共計查抄涉案士紳三百一十七家。
經戶部與山東布政使司聯合清點,總計沒收田產十五萬三千餘頃。
白銀三百一十二萬四千六百餘兩,黃金四萬八千餘兩,糧食四十七萬石,另有古玩字畫、宅邸商鋪若干,尚未估價。」
這個數字一報出來,廳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十五萬三千頃。那是何等龐大的數字?
整個山東的耕地在冊不過八十萬頃,這一下就抄出了近兩成。
更何況,這些田產大多集中在濟南府、兗州府、東昌府這些膏腴之地,都是上好的水澆地。
高傑的眼睛亮了。
他舔了舔嘴唇,低聲對身旁的黃得功說:「十五萬頃,這得養多少兵?」
黃得功沒有接話,但眼神中也閃過一絲震動。
倒是周遇吉面色如常,只是在聽到四十七萬石糧食時微微點了點頭。
軍中糧草永遠是第一位的,有了這批糧食天武軍至少不用愁吃了。
張世澤和劉文炳對視一眼。
他們是勛貴出身,對田產的數字比其他人更敏感。
十五萬頃。
這是大明朝絕大多數勛貴家族幾十輩子都攢不下的家業。
而這些田產,在短短半個月內就被錦衣衛從山東士紳手裡連根拔起了。
朱明遠坐在正廳的主位上。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身靛藍色的便袍,腰間繫著玉帶。
他的面容比幾個月前剛穿越時更加清瘦,顴骨微凸,但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他聽完徐標的匯報,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廳中。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但正廳的攏音結構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從京師突圍時,曾對天武軍將士許下承諾,戰後必為所有將士分地。
戰死者,撫恤五十兩,分地。傷殘者,撫恤三十兩,分地。正兵、輔兵,人人有份。」
他頓了頓,目光從周遇吉、張世澤、劉文炳、高傑、黃得功臉上依次掃過。
「濟南一戰,天武軍傷亡四萬三千餘人。陣亡將士的骨灰,如今還寄放在濟南城外的靈棚里。
朕欠他們的,不能拖也不能賴。
如今山東田產已經清查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些沒有從賊的士紳保留祖產之外,這筆帳該還了。」
廳內一片寂靜。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李邦華率先出列,雙手抱笏,躬身道:「陛下聖明。天武軍將士浴血奮戰,以命守土,分地安軍是應有之義。
老臣以為,此事宜早不宜遲,宜快不宜慢。將士們等得起,但他們的家屬等不起。」
倪元璐也出列附和:「陛下,臣在戶部經手過不少軍屯事務。
分地之事,最難的不是分,而是後續的田賦管理。
臣建議,在分地之前先定好章程。
哪些地免賦,免幾年。
哪些地需納糧,納幾成。
章程定好了,分地的過程才能順暢,日後才不會起糾紛。」
朱明遠點了點頭。
這兩人一個從大局著眼,一個從細節入手,都是老成謀國之言。
他正要說下去,人群中忽然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
眾人轉頭看去。
出列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頷下蓄著三縷短須。
他穿著從五品的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白鷳。
此人正是吏部員外郎許直。
許直此人在歷史上是個不起眼的人物。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破北京,許直沒有逃跑,也沒有投降。
他換上了最整潔的官服,面朝皇宮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後從容赴義。
死前留下一句:「國不可背,君不可負。」
朱明遠記得這段記載。
所以在南遷時,他特意把許直列入了隨行名單。
這幾個月來,許直一直跟在身邊,負責隨行官員的吏部考核事務。
他話不多,做事踏實從不結黨,是個純粹的孤臣。
「許卿請講。」朱明遠道。
許直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抬起頭,聲音不卑不亢:「陛下分地之舉,乃中興之基,臣萬分贊同。
但臣在吏部任職多年,有一事不得不提醒陛下。」
「說。」
「流民分地與天武軍士卒,是否應有所區別?」許直頓了頓,繼續道。
「天武軍將士以血肉之軀擋住建虜鐵騎,正藍旗八千精銳折戟濟南城下,憑的是將士們抱著火藥包與敵同歸於盡的決絕。
臣親眼在城頭見過這些國之猛士的犧牲,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顯然動了真感情。
「陛下若將流民分地與士卒同等,臣斗膽直言,恐怕會寒了將士們的心。
這並非將士們心胸狹隘,而是人性使然。拿命換來的東西,和兩手空空就得來的東西,絕不能一樣。
若是一樣了,誰還願意拼命?」
許直說完,後退一步重新躬身而立。
廳內安靜了片刻。
高傑第一個點頭。
他是流寇出身,最懂這種情緒。
他手下那些兵,有不少就是因為在別處混不下去才來當兵的。
要是當兵和不當兵分的地一樣,誰還願意來吃這碗斷頭飯?
黃得功也微微頷首。
他雖然沒說話,但神色間顯然認同許直的看法。
朱明遠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
然後朱明遠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事實上,分地的方案他早在濟南圍城之前就已經擬好了,只是一直沒有公布。
他要等一個人先提出來。
不是他不想直接拍板,而是這件事牽涉太多人的利益,他需要先摸清各方的態度。
現在許直站出來,把將士們最在意的問題挑明了,他正好順水推舟。
「許卿所言,正是朕之所慮。」朱明遠開口,聲音沉穩。
「朕擬了一個章程。今日拿出來,諸位議一議。」
他看向徐標,微微點頭。
徐標會意,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展開高聲宣讀。
廳內眾人紛紛豎起耳朵,生怕漏了一個字。
「其一」徐標的聲音在正廳中迴蕩。
「戰死將士家屬優先分地。除撫恤銀五十兩外,另分永業田三十畝,三代免賦。傷殘將士撫恤銀三十兩,另分永業田二十畝。」
此言一出,在場武將的神色明顯緩和了幾分。
周遇吉微微頷首,張世澤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三十畝永業田,三代免賦。
這個數字,比歷朝歷代對陣亡將士的撫恤都要優厚得多。
更重要的是「永業田」三個字。
這田不是口分田,不是屯田,而是可以傳給子孫後代的永業田。
三代免賦,意味著至少六十年內,這三十畝地的產出全歸家屬所有,朝廷分文不取。
「其二——天武軍正兵每丁分地十五畝,輔兵十畝,皆為永業田。
軍官按級遞增,另按戰功加田。具體加田數目,由各鎮總兵報功後核定。」
徐標繼續念道。
「其三——來山東之流民,每丁分地三畝,每年按收成繳納三成糧食作為租金。
繳滿十年後,可以市價五成永久買入所耕之地。
但有一條——永世不得更替。流民所購之地,只能自耕,不能轉賣。若要出售,只能由官府按原價回購。」
正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每個人都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個方案的得失利弊。
將士們分十五畝、十畝,流民分三畝還要繳三成租。
差距足夠大,不會寒了將士們的心。
而十年後以半價買入、永世不得更替的規定,則是一石數鳥的妙招。
既給了流民盼頭,讓他們安心耕作,又堵死了土地兼併的路子。
更重要的是,這些地永遠和耕種它的流民綁定在一起,官府隨時可以回購。
這是一條無形的鎖鏈,將流民牢牢拴在土地上。
李邦華率先表態:「臣附議。此章程公私兼顧,義利並舉。戰死將士家屬分地最多,彰忠烈之氣。
正兵輔兵分級分配,明賞罰之別。
流民租地、十年後購地,既解燃眉之急,又防兼併之患。老臣以為,可行。」
倪元璐也點頭道:「臣附議。章程中『永世不得更替』一條尤為精妙。
歷代田制之弊,皆始於土地兼併。有此條約束,山東田產可保百年不失。」
周遇吉抱拳道:「末將替天武軍將士謝過陛下。三十畝永業田,三代免賦。戰死的弟兄們,可以瞑目了。」
高傑也道:「臣無異議。正兵十五畝,比臣當年在老家種的地還多。弟兄們肯定滿意。」
他這話說得直白,倒引得廳內一陣輕笑。
徐標合上文書,雙手呈給朱明遠。
朱明遠接過文書,目光掃過廳內眾人,緩緩開口:「既然諸位沒有異議,那就照此辦理。
徐標,你與倪元璐會同山東布政使司,三日內拿出分地細則。
一個月內,所有陣亡將士家屬和傷殘將士的田產必須到位。
正兵、輔兵的分地,兩個月內完成。流民安置,秋收前辦妥。」
「臣遵旨。」徐標和倪元璐齊聲領命。
朱明遠又看向李若璉:「傳朕旨意,錦衣衛派人監督分地全程。誰敢剋扣一寸地、貪墨一兩銀,以軍法論處。」
李若璉單膝跪地:「臣遵旨。」
朱明遠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許直站在人群中,看著御座上那個面色平靜的皇帝,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觸。
他在吏部任職多年,見過太多官僚的推諉扯皮,見過太多政令出不了紫禁城。
分地這種事若是放在以前,光六部扯皮就能扯上三五個月,最後不了了之。
可今天,從提出到議定前後不過一個時辰。
也許,大明真的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