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遠的手指停在御案上。
孔府。
至聖先師的後人,天下讀書人的精神領袖。
歷史上,孔胤植在李自成進北京後上表稱賀,在滿清入關後又上《初進表文》,稱「聖帝登極,皇圖鞏固」,跪得比誰都快。
「有實證嗎?」朱明遠問。
李若璉道:「王鰲永的供狀中有詳細交代。他派去聯絡孔府的人叫孔文炳,是孔府的旁支,如今已被錦衣衛拿獲,供認不諱。
但孔府衍聖公孔胤植本人是否知情,尚難定論。」
朱明遠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先把證據收好。」朱明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這幾場仗打下來他已經帶著久居高位的氣勢。
「孔府的事不急。衍聖公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朕不能僅憑一面之詞就動他。但證據要留好、要做實,要不能有任何紕漏,明白嗎?」
李若璉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現在不動不等於永遠不動。
等證據攢夠了,時機成熟了,再一網打盡。
「臣明白。」李若璉抱拳。
朱明遠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窗外,濟南城正在從戰火中甦醒。
街道上,百姓們開始走出家門,清理廢墟,救治傷者。
炊煙裊裊升起,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還有一件事。」朱明遠轉過身,目光如炬。
「這次通敵的,不只是濟南城內的這些人。山東各地的士紳,有多少暗中聯絡過建虜?有多少在觀望?有多少準備等建虜打過來就開門獻城?」
李若璉低著頭,不敢接話。
「查。」朱明遠的聲音冷了下來。
「一查到底。錦衣衛不是只會在京師抓人,山東各府縣都要查。
凡是與建虜有勾連的,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一律嚴辦。」
「臣遵旨!」李若璉單膝跪地。
朱明遠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在查案的過程中,錦衣衛要擴大抓捕範圍。朕要讓山東的士紳知道,通敵叛國是什麼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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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璉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了。
擴大抓捕範圍。
這六個字的意思,他懂。
不只是抓那些真的通敵的人,還要借這個機會,把山東那些不聽話的士紳一併收拾了。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李若璉壓低聲音道。
「錦衣衛在審訊中,可以讓王鰲永、方大猷等人供出更多的同黨。不管是真是假,先把人抓起來再說。證據……可以慢慢補充。」
朱明遠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濟南府、兗州府、東昌府、青州府……
山東各地的官員士紳,凡是對朝廷不滿的,凡是在劉澤清時期觀望不前的,凡是在建虜南下時首鼠兩端的,都可以列入名單。」
「名單上的人,夠多嗎?」朱明遠說完又想到什麼,又多問了一句。
李若璉道:「足夠。陛下,山東的士紳,有幾個是乾淨的?
劉澤清盤踞山東多年,他們哪個沒給劉澤清送過糧、送過銀子?建虜南下,他們哪個不是兩面下注?只是抓多抓少的問題。」
朱明遠點了點頭:「那就抓。但記住證據要做實。朕不想讓人說朕濫殺無辜。」
「臣明白。」李若璉頓了頓,又道,「陛下,還有一件事。那些被抄沒的家產……」
「充入內庫。」朱明遠打斷他。
「田地要清查造冊,後面朕要分給天武軍將士和流民。朕說過,要給將士們分地。現在是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還有就是在這次奪門事變死傷的士卒家屬,一定要妥善安置,該有的殊榮都得有,你先拿個章程上來。」
李若璉眼睛一亮:「陛下,山東士紳的田地,恐怕不下數十萬頃。若是全部清查出來,足夠天武軍將士每人分上數十畝。
這次奪門之變的死傷士卒家屬臣也都已經查找到了,定然會妥善安置。」
「不止。」
朱明遠見他把奪門之變士卒的家屬已經安排妥當,也就沒有在這多說,而是直接說到清查田產的事宜上。
「山東的士紳,這些年兼併了多少土地?隱瞞了多少田產?朕要借這個機會,把山東的土地徹底清查一遍。
該分的分,該收的收。山東,以後就是朕真正的根基。」
他走回輿圖前,目光落在山東的位置上。
「徐標已經在山東推行屯田,登萊的糧食也足夠支撐。只要把土地分下去,把將士們安置好,山東就是鐵板一塊。
到那時,建虜再來朕就不只是守城了。」
李若璉單膝跪地,聲音鏗鏘:「臣願為陛下效死!」
朱明遠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案子辦漂亮。朕要讓天下人知道,敢背叛大明的後果!
朕也會讓天下人知道,忠於大明的,朕絕不會虧待!」
「臣遵旨!」李若璉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六月二十三日,濟南城外的京觀旁,又多了二十三具屍體。
德王朱由櫟在獄中被賜白綾一條,臨死前留下一封悔過書,請求陛下寬恕他的家人。
朱明遠看了,沒有批覆。
王遵坦、鍾性朴、趙繼鼎、孫肇興等首犯在菜市口被腰斬。
行刑時,圍觀百姓人山人海。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沉默不語,也有人暗中慶幸自己沒有被牽連。
張鳳翔、宋炳奎等從犯被斬首。
他們的首級和德王等人的屍體一起,被埋在了京觀旁的亂葬崗里。
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從此無人知曉。
他們的家產被錦衣衛抄沒。
白銀數十萬兩,田產數千頃,古玩字畫無數,全部充入內庫。
而錦衣衛的抓捕行動,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錦衣衛的緹騎四出。
從濟南府到兗州府,從東昌府到青州府,一個個士紳官員被從家中拖出押入大牢。
罪名是現成的。
勾結劉澤清,通敵建虜,圖謀不軌。
證據也是現成的。
王鰲永和方大猷的口供,被錦衣衛反覆審訊後不斷補充。
每一個被供出來的人都會被嚴刑拷打,然後再供出更多的人。
短短半個月,山東就有超過三百名士紳官員落網。
他們的家產被抄沒,田地充公,家屬被貶為庶民。
整個山東官場,為之一空。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那些還沒有被抓的士紳,惶惶不可終日。
有人主動獻出家產,請求朝廷寬恕。
有人托關係找門路,試圖逃過一劫。有人乾脆收拾細軟準備跑路。
但錦衣衛的耳目遍布全城,沒有幾個人能跑掉。
朱明遠坐在行在中,每日批閱李若璉送來的奏報。
抄沒白銀三百餘萬兩,黃金數萬兩,田產十餘萬頃,古玩字畫堆積如山。
「夠了。」朱明遠放下奏報,對王承恩道。
「傳旨李若璉,抓捕到此為止。剩下的人,只要主動交代問題、交出田產,可以從輕發落。」
王承恩連忙記下。
朱明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濟南城正在從戰火和清洗中恢復生機。
街道上,天武軍的士兵們正在幫助百姓修繕房屋。
濟南百姓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他知道,從今天起,山東就是他的了。
不是名義上的,而是真真正正,從上到下,從土地到人心,都姓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