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外的清晨,硝煙還未散盡。
多鐸坐在帥帳中,面前的案几上攤著一份份急報。
他的臉色比帳外的天色還要陰沉。
昨夜一戰,線國安的一萬漢八旗全軍覆沒。
周遇吉的騎兵在外圍不斷襲擾,又折損了數百人。
更要命的是,從北京運來的糧草被天武軍的游騎截了三次,如今軍中存糧只夠五日之用。
「豫親王,撤吧。」豪格站在帳中,聲音沙啞。
他的正藍旗已經打殘了,說話的底氣自然也弱了幾分。
「糧草不濟,士氣低落,濟南城高池深,天武軍火器犀利,再打下去恐怕……」
多鐸猛地一拍案幾,茶杯跳了起來,滾落在地摔成碎片。
他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不甘心。
豪格折了三萬前鋒,他折了一萬漢八旗,連濟南的城牆都沒摸到幾次。
就這樣灰溜溜地退回北京,如何面對多爾袞?如何面對八旗將士?
但理智告訴他,豪格說得對。
「報——」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帥帳,單膝跪地,聲音發顫。
「主帥,明軍騎兵又出動了!這次是往北去,似是要斷我軍退路!」
多鐸臉色驟變。
濟南到北京數百里,沿途州縣雖然已經歸順,但都是牆頭草。
一旦退路被斷,大軍困在山東,糧草耗盡那他就是第二個正藍旗。
「傳令。」多鐸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全軍拔營,連夜撤退。蒙漢八旗斷後,滿八旗先行。」
帳內的眾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生怕多鐸一時上頭,到時候糧草真被斷了他們真有傾覆的風險。
當夜,清軍大營中一片混亂。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行裝,帳篷被粗暴地扯倒,帶不走的輜重堆在一起澆上火油。
火把扔上去,烈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
多鐸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濟南城。
城牆上,大明的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那座京觀還矗立在官道旁,數千顆頭顱在夜色中沉默地望著他。
他咬了咬牙,撥馬向北,消失在黑暗之中。
濟南城牆上,朱明遠放下望遠鏡。
「陛下,建虜退了。」張世澤站在他身後,聲音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朱明遠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北方那一片漸漸遠去的火光。
晨風吹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蹄聲。
退了。
終於退了。
但他沒有下令追擊。
天武軍的傷亡太大了。
四萬三千人的傷亡,第二鎮、第三鎮、第五鎮幾乎被打殘。
第一鎮騎兵雖然建制完整,但連日襲擾也疲憊不堪。
剩下的兵力,守住濟南已經是極限。
「傳令周遇吉,率第一鎮騎兵尾隨監視,但不得與敵主力交戰。確保建虜退出山東境內即可。」朱明遠沉聲道。
「遵旨。」張世澤領命而去。
朱明遠轉身走下城牆。城牆上的士兵們紛紛跪倒,山呼萬歲。他們的臉上有疲憊,有傷痛,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勝利的驕傲。
他們守住了。
在八旗鐵騎面前,他們守住了濟南,守住了山東。
朱明遠走過他們身邊,一一點頭。他沒有說話,但每一個士兵都能看到他眼中閃過的光芒。
回到行在後,朱明遠沒有歇息。他坐在御案前,提起筆,開始寫下一道道旨意。
第一道,給徐標。命他立即組織民夫,加固濟南城防,修繕被炮火損毀的城牆。同時統計山東全境傷亡,撫恤陣亡將士家屬。
第二道,給周遇吉。命他監視清軍動向,一旦清軍退出山東,立即回報。
第三道,給南京的太子朱慈烺。告知濟南大捷,命他穩住江南局勢,籌備糧餉,準備迎接天武軍南下。
寫完後,朱明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沉默了片刻,他睜開眼睛:「李若璉到了嗎?」
「回陛下,李指揮使已在殿外等候。」王承恩躬身道。
「宣。」
李若璉大步走進殿內,單膝跪地:「臣李若璉,叩見陛下。」
「起來說話。」朱明遠坐直身體,目光落在他身上。
「德王那些人的案子,審得如何了?」
李若璉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摺子,雙手呈上。
「回陛下,德王朱由櫟、王遵坦、鍾性朴等二十三人對通敵叛國之事供認不諱。這是他們的供狀和簽字畫押。」
朱明遠接過摺子,一頁一頁地翻看。
供狀上寫得清楚。
德王朱由櫟親筆寫下書信,號召山東士紳歸順大清。
王遵坦親率家丁奪取濼源門。
鍾性朴提供聯絡名單,王鰲永、方大猷居中串聯。
趙繼鼎、孫肇興、張鳳翔、宋炳奎等人各出人出力。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朱明遠合上摺子,目光冷厲:「這些人,該當何罪?」
李若璉抱拳:「按大明律,宗室謀逆,賜死。官員通敵,凌遲。家產抄沒,家屬流放。」
朱明遠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御案。
「德王朱由櫟,」他緩緩開口,「賜白綾一條,留他全屍。畢竟是太祖血脈,朕給他最後的體面。
王遵坦、鍾性朴、趙繼鼎、孫肇興等首犯,腰斬。
張鳳翔、宋炳奎等從犯,斬首。家產全部抄沒入官。家屬……貶為庶民,在濟南修築防禦工事三年,表現良好則可釋放。」
他沒有株連,他想要工業化人口自然不能少,這些人能發揮餘熱就多發揮點。
不是心軟,而是沒必要。
「臣遵旨。」李若璉頓了頓,又道,「陛下,臣在審訊中還有一個發現。」
「說。」
李若璉壓低聲音:「王鰲永、方大猷供稱,他們在入城之前,曾派人聯絡過曲阜孔府。
孔府那邊……雖然未曾直接答應,但也未曾拒絕,更未向朝廷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