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寒東部,白石谷。
這裡是賈拉拉巴德東北方向、庫納爾河西側的一條支谷。
往南,是唯一可以接通前往賈拉拉巴德與開伯爾山口方向的公路,那是谷內兩萬多平民和上千守軍的生命線;
而北面和東面,則是令人絕望的陡峭高山,山頂已經覆蓋了冬季的積雪。
在這場持續了數年的戰爭里,地方行政署的控制力早已收縮到了極點,實際只能勉強維持幾個居民點和一段殘破的公路,周圍險要的山口則被各路地方武裝輪番搶奪。
谷內靠著山坡上巴掌大的梯田、幾群瘦骨嶙峋的羊和乾癟的果園,根本無法養活這麼多人。麵粉、柴油、藥品,以及守軍的彈藥,全都依賴從南面公路運進來的車隊。
而現在,南口隘口上那座石堡,生生卡死了這條脆弱的糧道。
兩個小時前,三輛試圖給谷內運送麵粉和柴油的卡車在隘口前被打癱了輪胎。黑煙繚繞,傷員沉悶的哼哧聲不斷響起。
行政署的警衛隊長貓著腰溜過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法魯克,正規軍的炮兵補給又沒派下來。他們說重型彈藥要優先保障首都外圍。我們手裡只有兩門老式低壓發射筒,可庫存的炮彈都用光了,靠現在的火力根本轟不開那個石堡。」
法魯克沒有說話。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蓋著白石谷地方行政署印章的採購授權書,紙頁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
白石谷里有兩萬多平民和上千名守軍。
糧食最多還能撐二十天,如果再拿不下南口石堡,等第一場大雪封山,不用對面動手,山谷里的人就會全部餓死。
「正規渠道指望不上了。」
法魯克低聲說,眼神里冷得像山頂的積雪,「白沙瓦的物資行里有些走私商,我去一趟。」
警衛隊長皺緊眉頭:「白沙瓦那些商人賣的物資來路太雜,前幾天粗製炮彈在使用中炸膛了,還炸傷了我們三個人。現在根本找不到能頂得住的炮彈殼體。你上哪兒去找這種東西?」
「去碰碰運氣。那些走私商人手裡總有些渠道。」
法魯克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碎石,「只要能找到真正的彈藥或者足夠可靠的工業殼體,不管花多大代價,我都得帶回來。」
......
法魯克越過開伯爾通道,幾天後趕到了白沙瓦。
北方山地物資行,地下倉庫。
喀拉蚩聯合機械進口公司的代表把幾張報價單和電傳紙推到了法魯克面前。
法魯克看著第一檔報價:「新制的重彈是什麼價格?」
「三千美元一發,最低採購量五十發。」代表面無表情地回答。
法魯克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總價需要十五萬美元。而他手裡的採購授權書上,可用預算只有五千美元。他搖了搖頭,問起第二檔:「那庫存的重彈呢?」
「一千八百美元一發,最低起購八十發。」
八十發就是十四萬四千美元。
法魯克的手指緊了緊,這依然遠遠超出了他那五千美元的預算上限,他只能再次放棄。
「最便宜的低壓山地彈呢?能單賣嗎?」法魯克做最後的嘗試。
「一千五百美元一發,但最低採購量是一百發,少了一發都不起運。」代表敲了敲桌子。
一百發需要十五萬美元。
法魯克看著手中的授權書,每一檔的起購總價對他來說都是天文數字,他根本買不起。
連續三次被拒後,法魯克嘆了口氣,準備放棄。就在他合上文件夾的瞬間,一張夾在普通工業品貨訊底下的電傳紙露了出來。
這行貨訊有著清晰的流轉痕跡。
它最初由中國內陸的七六四廠發出,呈報給負責出口的華遠公司,再由華遠公司發給喀拉蚩的舊客戶聯合機械進口公司,最終通過喀拉蚩的轉口網絡,被抄送到了白沙瓦這間不起眼的物資行。
上面寫著:「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單價五十美元。
法魯克拿起電傳紙仔細研讀。上面沒有花哨的說明,只有幾行冷硬的規格參數:厚壁鋼製對稱外殼......
法魯克看著這些描述,越看越是心驚,這不就是炮彈的規格嗎?
厚壁對稱的鋼殼和無長把手的設計,厚壁均勻,20mm,讓它成為了一種極具評估價值的工業殼體粗坯。
而且居然只要五十美元?
商人看著法魯克盯著那張紙發愣,有些意外地問:「你不會是看上這個中國高壓鍋了吧??」
「二十口,我要了。」法魯克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運輸費用我們承擔,但是要快!」
「我們礦區野外炊事。」法魯克把採購授權書壓在桌上,聲音低沉,「那裡的環境惡劣,我們需要足夠結實,能在山路上顛簸的....鍋。」
商人挑了挑眉,有些無語。
如果買二十口壓力鍋,總價只要一千美元。這甚至低於一發最便宜的低壓山地彈。在五千美元的可用預算里扣除這一千美元,剩餘的預算還足夠承擔運費。
一個小時後,一封帶有白沙瓦採購意向的電報經由喀拉蚩,重新飛向了中國沿海的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
沿海城市,華遠公司普通出口業務處辦公室里。
業務員小張拿著剛翻譯好的電報,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興奮。
「處長!回了!喀拉蚩那邊有回電!」小張揮舞著電報紙,「對方願意接受五十美元的樣品單價,並且全額承擔二十口高壓鍋的國際運費!」
業務處處長接過去看了看,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五十美元一口高壓鍋,在這個年代簡直是天價。國內最好的鋁製高壓鍋也才賣三四十塊人民幣,這二十口鍋如果成交,就是整整一千美元的外匯收入。
但電報上的要求太奇怪了。
買方是喀拉蚩公司的舊客戶,公開登記的用途是「山地礦區野外集體炊事」,可對方對烹飪時間、容量、熱效率一概不問,反而反覆強調必須去除所有家用把手、必須保證外形緊湊、必須便於貨櫃堆疊與山地長途運輸,要求壁厚要均勻?氣密性好?
「小張,」處長抖了抖電報紙,「這客戶怎麼看著不像是在買炊具?」
小張笑著說:「處長,管他買回去做飯還是當水桶呢?只要人家開的是正規民用信用證,走的是普通出口渠道,能給國家創匯不就行了?764廠那邊可是催著呢,說再沒有訂單,他們廠就要被撤銷建制了。」
處長沉吟片刻,嘆了口氣:
「創匯歸創匯,規矩不能破。你先給喀拉蚩復電,記錄並接受他們的採購意向,但具體交期和供貨條件需要向製造廠核實。同時,向對方補問一下預計的後續大貨交期。」
他把電報交回給小張:「另外,把買方的意向立刻轉發給764廠,讓製造廠核實生產交期和工藝條件。告訴趙國梁,這只是書面購買意向,錢還沒進華遠的帳戶,讓他們不要高興得太早。」
當天下午,臨江市山區,764廠。
廠辦電報房的門被猛地推開,發報員一路小跑著穿過空曠的操場,手裡的抄報紙在山風裡獵獵作響。
「趙廠長!華遠電報!華遠來電報了!」
廠長辦公室里,趙國梁、孟秋山、羅鐵軍和宋知微正圍在陳礪昨天做出來的那個樣品前討論。聽到喊聲,幾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老頭子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睛順著那一行行鉛印字跡看下去,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怎麼樣了?老趙,你倒是說話啊!」羅鐵軍急得抓耳撓腮。
趙國梁緩緩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光芒:「華遠說……海外客戶有採購意向了!要買二十口展示樣品,每口五十美元!運費由買方全額承擔!華遠讓我們儘快確認交期和生產條件!」
辦公室里先是一靜,隨後羅鐵軍猛地一拍大腿,發出轟的一響。
「五十美元?!一口五十美元?!」
羅鐵軍粗聲大叫起來,眼圈瞬間有點發紅,「二十口就是一千美元!折算下來,那得好幾千塊錢啊!能買多少麵粉?能給車間發多少生活費?陳礪,你小子居然真的把這鐵罐子給賣出去了!」
孟秋山也是長舒了一口氣,緊鎖的眉頭略微舒展,但眼神里的疑問反而更深了:「對方……真的沒砍價?一口家用鍋賣五十美元,他們連眼都不眨就答應了?」
宋知微手裡拿著華遠電報的後半部分,臉色並沒有多少喜色,反而異常凝重:「大家看看華遠補充的詢問事項。海外買方明確拒絕了任何固定手柄......而且……他們自始至終沒有問過一句關於煮飯的問題。」
羅鐵軍不以為然地揮揮手:「宋工,你想那麼多幹啥?人家買回去哪怕是用來當馬桶,只要給的是真金白銀的外匯,能救我們廠工人的命,不就得了嗎?」
「老羅!胡說八道!」
孟秋山嚴厲地打斷了羅鐵軍,「我們是軍工企業!就算現在轉產民品,產品的基本用途和安全邊界也必須搞清楚!如果別人買回去做了違規的事情,上面追查下來,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764廠!」
趙國梁的興奮勁也漸漸退去,他看著那張寫著「一千美元」的電報紙,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
這一千美元是764廠在三個月撤廠期限面前拿到的第一縷陽光。
有了這份書面意向,他就能去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申請暫緩撤廠的評估。
可正如孟秋山和宋知微所說,這錢太順利了,順得讓人心裡發慌。
誰會花五十美元買一口連把手都不要、重得要命的鐵鍋去煮飯?
眾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陳礪身上。
從聽到電報內容那一刻起,陳礪就一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停轉的廠區。
他的腦海里,龐大的前世記憶庫正在快速運轉。
1984年,阿富寒山地衝突頻繁,非正規武裝和地方行政機構極度匱乏重型支援火力和攻堅手段。
在缺乏正規軍火供應的情況下,工業用厚壁承壓容器往往是他們改造成低壓拋射彈殼的第一選擇。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口去掉了家用把手的壓力鍋背後,蘊含著多麼完美的低壓容器粗坯形態。
那個沒有署名的海外買方,顯然就是第一批看懂這個形態的人。
這筆生意能救廠子,能讓家屬區的幾千口人有飯吃,能讓林素芬不用再為他的未來擔驚受怕。
但是,失控的風險也隨之而來。
一旦產品在海外造成了意料之外的後果,上級部門追查下來,工廠將被立刻停產,所有責任人都會被嚴肅問責。到那個時候,等待764廠的將是徹底的絕路。
絕不能被眼前的第一筆機會沖昏頭腦。
陳礪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趙廠長,羅師傅,這二十口高壓鍋可以做,但有個原則,必須立刻定下來。」陳礪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量。
趙國梁直起腰:「你說。」
陳礪看著宋知微和孟秋山,「所有未來可能提供的樣品,公開名稱必須依然是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說明書和回復函里,必須用最醒目的字樣寫明:嚴禁改裝,嚴禁用於非食品蒸煮用途......」
羅鐵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陳礪嚴肅的臉,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陳礪,給華遠回電。」
趙國梁看著陳礪,「我們配合提供二十口無把手展示樣品。」
「好。」
趙國梁拍了拍陳礪的肩膀,「老孟,宋工,你們抓緊把書面交期、食品用途回復和安全條款整理出來,一旦對方資金落實,我們再談生產的事。陳礪,你跟我去一趟電報房,我們親自給華遠回電!」
夜幕再次降臨山谷。
廠辦電報房的紅燈再次閃爍起來,將764廠的回覆,重新發往了沿海,發往了茫茫的大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