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陽光穿過山谷間的薄霧,斜斜地照在兩排紅磚排房的灰色瓦片上,泛著一層冷光。
路旁,幾輛平板三輪車正咯吱咯吱地碾過路面。
拉車的工人弓著腰,布滿汗水的脖頸上搭著一條洗得發黃的毛巾,車斗里碼放著從倉庫里運出來的舊庫存,鐵青色的鍋體在顛簸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陳處長,這回工資真能發?」
路過工具車間門口時,那個之前在庫房門前追著問學費的年輕工人停下了手裡的活,遠遠地喊了一聲。
他手裡還拿著一把沾滿油污的卡規,臉上帶著些許期盼和侷促。
旁邊一個正往三輪車上碼鍋的老工人瞪了他一眼,用粗糙的手掌拍了年輕人的後腦勺一下:
「瞎嚷嚷啥!陳處長正忙著跑市里呢,少耽誤公事!」
「陳處長,喝口水不?」路旁倒開水的大姐也直起腰,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陳礪停下腳,沖他們點了點頭:「生產跟得上,工資就沒問題。大家注意安全,別圖快把工序省了。」
「放心吧陳處長,咱都是老軍工的底子,糊弄誰也不能糊弄手裡的活!」老工人拍著胸脯保證。
陳礪笑了開來,沒有多留,邁步朝質量處的老辦公樓走去。
他走得很平穩,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這些工人看他的眼神變了。
從先前的懷疑、冷眼旁觀,變成了現在的期盼和迎合。甚至連稱呼,也從「小陳」或者帶點敷衍的「陳副處長」,變成了乾脆利落的「陳處長」。
但陳礪很清楚,這種變化不是因為他有什麼人格魅力,也不是因為大家突然理解了他在技術上的良苦用心。
工人真正相信的,是車間裡重新拉開的電閘、是三輪車上滾動的鐵鍋,以及趙國梁在鉗工台上用名譽擔保的那一個月工資。
如果十天後,首批一百口高壓鍋沒能按時送到臨江貨場,或者華遠的預付款出了岔子,今天這些熱切的稱呼和笑臉,退得會比來時快十倍。
在這個連飯都快吃不上的年頭,生存本能比任何行政級別都更現實。
……
質量處副處長的辦公室在老樓二樓的拐角。
推開油漆斑駁的木門,屋裡瀰漫著一股長期沒有開窗的霉味,混合著紅藍墨水和劣質漿糊的酸氣。
陳礪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平鋪著幾張寫滿字又被紅筆重重劃掉的草稿紙,那是原身為了整理歷年軍轉民嘗試的論證和撤廠準備的舊材料,在檔案室連續加班留下的字跡。
陳礪伸手拉開抽屜。
最上面放著一張夾在玻璃板下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一身板正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工藝記錄冊,站在764廠老廠門前看著鏡頭。
那是他的父親陳國安,1979年在一次火工品熱處理試驗事故中因公犧牲。
抽屜深處還塞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藥包。
陳礪拿起來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草木苦味鑽進鼻腔,那是林素芬半個月前送來的川芎茶調散,原身一直有偏頭痛的毛病,每次加班狠了就會發作。
陳礪看著這些物件,指尖在照片粗糙的邊緣上輕輕撫過。
原身拼了命地在質量處加班、查閱各種檔案,甚至不惜跟生產處的羅鐵軍拍桌子,只是想向廠里證明,他陳礪坐上這個副處長的位置是靠自己的本事,而不是靠老父親留下的那點餘蔭。
如今,這具身體終於用海外訂單和銀行周轉額度贏得了全廠的尊重,但完成這一切的,已經是另一個時代的靈魂。
陳礪靠在硬邦邦的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前世的他,是世界級武器系統的總設計師。
在他的主持下,上百個配套研究所和分系統團隊協同運轉,每年調撥的研發資金以億為單位。
在那個級別的會議室里,他只要在技術結論一欄簽下名字,整個國家的軍工產業鏈就會如臂使指地轟然啟動。
可現在,在1984年的764廠,防空武器的圖紙鎖在鐵櫃裡落灰,他想調兩個八級工去改制樣鍋,得等趙國梁口頭授權;
他想去銀行爭取十萬塊的周轉金,得讓市經委的科長陪著,還得省里兵器管理局的副局長親自打電話作保。
這種處處受制的行政限制,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扣在他的肩膀上。
陳礪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支掉了漆的鋼筆上。
在1984年的工業體系里,技術能力當然是槓桿,但如果沒有一個足夠紮實的支點,再好的槓桿也撬不起瀕臨破產的軍工廠。
他不可能每次遇到危機,都指望趙國梁臨時給他授權,更不可能永遠以一個質量處副處長的身份去對接外部的經委、銀行和外貿公司。
他需要在這個時代的組織架構里,拿到一個擁有正式決策權和資源調配權的合法位置。
這無關個人名利,而是持續做事的唯一途徑。
……
「陳處長!陳處長在嗎?」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財務科的一個年輕幹事氣喘吁吁地推開門,手裡捏著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單據,臉上滿是汗水。
「陳處長,華遠和銀行的款子到了!廠長叫你立刻去一趟廠長辦公室!」
陳礪站手身,整理了一下洗得褪色的中山裝袖口:「知道了,走吧。」
廠長辦公室里,周向東正把那隻磨得掉了漆的紅木算盤撥得劈里啪啦作響,木珠碰撞的聲音急促而清脆。
趙國梁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紅梅煙,眼神死死盯著桌上那張剛送來的進帳通知單。
看見陳礪進來,周向東停下手裡的算盤,把單據往陳礪面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小陳,你看看。兩筆錢,剛剛同時到咱們廠的工行帳戶里了。」
陳礪接過來掃了一眼。
第一筆,是華遠公司劃撥的國內生產預付款,人民幣二萬元整;
第二筆,是工商銀行臨江市支行首批釋放的短期流動資金貸款,人民幣二萬元整。
共計四萬元人民幣。
「華遠那邊辦事利索,預付款中午就划過來了。」
周向東用鋼筆在帳本上重重地劃了一道,「老趙,小陳,這四萬塊錢,我已經在財務科單獨建了帳目。根據跟工行韓科長的協議,這筆錢是專款專用,優先用於首批一百口高壓鍋的材料改制、包裝紙箱採購、車間水電費墊付和送站運費。」
「我知道。」
趙國梁把手裡的煙塞進嘴裡,用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老周,你把這四萬塊錢扣細了花。包裝箱今天下午必須到車間,運費和裝卸費先預支出來。只要能按時交貨,工人的工資少不了一分錢。」
周向東嘆了口氣,抱起帳本和工資冊:「行,我這就回科里盯著。只要你老趙簽字,我按規矩辦。」
周向東出了門,隨手將辦公室的木門帶上。
房間裡只剩下了趙國梁和陳礪。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慢慢升騰,窗外的風吹得松樹沙沙作響。
趙國梁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份藍色的牛皮紙卷宗,放在桌面上,用粗糙的手掌按著,沒有立刻遞給陳礪。
「陳礪,你過來看看這個。」
陳礪走上前。
卷宗是一份尚未正式發出的幹部晉升報告草稿。紅頭的信箋紙上,用黑色的鋼筆字工工整整地寫著呈批意見。
在擬任職務那一欄里,原本寫著一行字:
擬任陳礪同志為國營第764廠副廠長。
但副廠長這三個字,被趙國梁用紅色的原子筆重重地劃掉了,在旁邊重新用鋼筆寫下了幾個字:廠長助理兼軍轉民辦公室主任。
陳礪看著那道醒目的紅槓,神色很平靜,實則是上輩子最開始工作就是在一座兵工廠里當上了廠長。
趙國梁看著陳礪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把手從卷宗上拿開,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那行被劃掉的字:
「不瞞你,從工行回來之後,我第一個念頭就是直接提你當副廠長。你這幾天幹的事,把庫房裡那一萬兩千口死庫存變成了創匯的寶貝,拉來了兩個誰也沒想到的海外買家,從華遠談下兩萬元預付款,還讓韓志遠那個鐵公雞給咱們擠出了十萬周轉。」
趙國梁彈了彈菸灰,聲音低沉下來:
「論功勞,論能力,你當這個副廠長綽綽有餘。但是,陳礪,你今年才二十九歲。」
趙國梁嘆了口氣,指著那行紅字:
「二十九歲,從質量處副處長直接跨過處長,提拔成廠級領導。這不符合現有的幹部資歷和任用程序。
兵器工業管理局幹部處那一關就過不去。
局裡方副局長雖然支持我們,但規矩就是規矩,資歷和年限卡在那裡,管理局絕對不會批准這樣跨多級的任命。報告要是遞上去被退回來,反而會耽誤了你。」
陳礪微微點頭,開口道:「我明白,廠長。在這個時候,虛名不重要。」
前世的陳礪主持過無數國家級大項目,見慣了各種體制內的層級和資歷博弈。
他很清楚,在1984年這個講究論資排輩的軍工體系里,趙國梁如果強行破格提拔一個二十九歲的副廠長,只會在局裡招來不必要的阻力和非議,甚至會把好不容易爭來的三十天觀察期攪黃。
「你能想通這一層就好。」
趙國梁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伸手敲了敲新寫的那個職務,「廠長助理,兼軍轉民辦公室主任。雖然不是副廠長,但這個位置暫不進入副廠級領導職數,局裡審批會容易得多。而且,在這個位置上,你能名正言順地做很多事。」
趙國梁直起身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軍轉民辦公室是新成立的,由你全權負責。以後,764廠所有民品的開發、銷售、對外聯絡,全部歸你管。
你作為廠長助理,可以參加廠長辦公會,代表764廠直接對接市經委、華遠公司、銀行和兵器管理局開展日常協調。
不過,重大合同、資金開支和廠級決策,依然要按廠里的既有程序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礪看著那行黑色的字跡。
廠長助理,兼軍轉民辦公室主任。
對於此時急需展開產品布局和外部協調的陳礪來說,這比一份眼下不可能獲批的副廠長提名更實際。
他沒有做任何虛假的推辭,也沒有說那些「我還年輕、資歷尚淺」的客套話。
在2600名職工的生計和十天交期的重壓面前,任何推諉都是對工廠的不負責任。
「趙廠長,我接受這個任命。」
陳礪看著趙國梁的眼睛,聲音平靜而紮實,「首批一百口高壓鍋,我會盯著它們在十天內按時送到臨江貨場。全廠職工的工資承諾,我們一定能兌現。」
趙國梁看著這個年輕人,對方臉上沒有年輕人驟然升遷的狂喜,只有一種讓他感到心安的沉穩與擔當。
他一拍桌子,臉上的皺紋終於徹底舒展開來,大聲說道:
「好!陳礪,我立刻為你打晉升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