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臨江，764廠財務科。
九月的山風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順著半開的木窗吹進來，吹得桌上的帳本嘩嘩作響。
財務科長周向東正拿著一張剛由郵遞員送來的銀行入帳憑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那是華遠公司劃撥的國內供貨結算單，人民幣三千元整。
「老周，這錢……能動嗎？」
第一食堂主任吳桂蘭站在桌前，雙手緊緊揪著圍裙的邊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張薄薄的憑證。
「能動。」周向東摘下老花鏡，聲音很沉，「這是最早送走的那二十口樣品高壓鍋的最終銷售結算款。三千塊人民幣，貨到款清，屬於咱們廠可以自主支配的營業收入。」
陳礪和廠長趙國梁此時也走進了財務科。
「老周，既然這筆銷售款到帳了，先把食堂前幾天在糧油公司賒的那批肉和油結了。」
趙國梁在桌角敲了敲手指，語氣果斷，「咱們在臨江的信譽不能丟，答應了一周內結清，就必須一分不差地划過去。」
周向東點了點頭，拉過帳本：
「我這就開轉帳憑證，下午就把這筆帳平了。扣掉兩百斤凍豬肉和四十斤菜籽油的本批賒銷款，這三千塊錢還剩下兩千多。」
陳礪看著周向東手上的銀行入帳憑證，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趙廠長，周科長，」
「咱們辦公室現在對外聯繫太慢了。華遠在沿海，跟巴基斯坦商人的電傳都是按小時算交期的。我們要是每次溝通都得靠廠辦外線和總機轉接，一旦遇到緊急變動，根本來不及反應。」
趙國梁吐出一口煙：
「這我何嘗不知道？可現在去郵電局申請新裝一條外線，光是打報告審批就要排隊幾個月，臨江市裡的電話線號源緊缺得很，咱們廠又是快要撤建制的，郵電局根本不會優先考慮。」
陳礪轉過身，對門外喊了一聲：「老李，你進來一下。」
進門的是廠通信站的站長李大兵。
「陳主任，你找我？」李大兵問。
「老李，我記得咱們廠過去搞外場試驗的時候，調度室是不是有一條單獨的市話外線？」陳礪問道。
李大兵一拍腦門：
「對啊！那是以前為了跟省里試驗場直接聯繫裝的第二外線。後來軍品試驗停了，調度室撤空，那個號碼在兩年前就報停了。不過，我查過線路卡，當時從咱們廠區總配線架到山外郵電局大幹線的那對銅雙股線並沒有拆，只是在外面大杆子和交換局裡斷了線。」
「如果去郵電局申請復裝呢？」
陳礪問。
「復裝可比新裝快多了！」
李大兵眼睛一亮，「銅線是現成的，不用郵電局重新拉線。只要去市郵電局市話營業處辦個復裝手續，交點工料費和復裝費，讓他們在交換局把號跳上，我們自己在廠里配線架接通，當天就能用！」
陳礪看向趙國梁：
「廠長，這筆錢得花。軍轉民辦公室要跟市場對接，沒有一條能直接打通、直接回叫的外線，後面的大單子根本沒法接。」
趙國梁沒有猶豫，立刻在桌上抽出一張厂部的介紹信，寫下申請，蓋上了764廠的公章。
「老周，從剛剛到帳的結算款里，給陳礪批六百多塊錢的復裝費和線路工料費。陳礪，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
趙國梁吩咐道。
陳礪點了點頭，「交給我吧。」。
陳礪接過介紹信，坐上廠里的吉普車趕往臨江市郵電局。
......
臨江市郵電局的市話營業處里，櫃檯後的營業員接過了陳礪遞交的764廠介紹信、復裝申請表。
營業員仔細核對了調度室報停的舊號檔案，確認這是國營廠已成交出口業務的聯絡用線，且舊線具備復裝條件，並沒有怎麼為難，便開出了復裝收據，並通知線務班排單處理。
下午三點，郵電局的線務班開著一輛綠色的工具車來到了764廠。
李大兵帶著通信站的人早就等在廠區門口。
線務員在廠區外的一根水泥電線桿下架起梯子，爬上去在一堆雜亂的線纜中找到了通往廠內配線架的那對舊銅線。
線務員用剝線鉗剪掉發黑的舊線，用砂紙蹭掉銅線表面的氧化層，將新的雙股線擰緊，再用黑色防水膠布一層一層纏緊。
隨後，眾人回到廠總配線架旁。
李大兵對照著舊線路卡，將通往軍轉民辦公室的內線跳接到了這條剛剛開通的外線上。
五分鐘後，軍轉民辦公室里。
陳礪站在桌旁。李大兵將那部黑色膠木撥號電話的線頭插進牆上的接線盒裡，隨後拎起聽筒貼在耳邊。
「嗒、嗒、嗒……」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過後，聽筒里傳來了清晰、連續的撥號音。
「通了！」
李大兵把聽筒遞給陳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陳主任，外線通了。以後外面的人只要撥臨江市的這個號碼，鈴聲就會直接在這間屋裡響起來。」
陳礪接過聽筒聽了聽，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辛苦了，老李。」
送走線務員和李大兵，陳礪坐回辦公桌前，翻開桌上的長途登記簿。他拿起聽筒，撥了「0」掛號到臨江市郵電局的長途人工台。
「接線員同志，幫我掛一個去沿海華遠總部的長途，找普通出口業務處。我這裡的掛號回叫號碼是剛啟用的市話號碼。」
「好的，請掛機等待，接通後會為您回撥。」
接線員的聲音傳來。
陳礪掛上聽筒，在紙上靜靜地列出接下來的車間任務順序。
大約二十五分鐘後，桌上的黑色膠木電話突然發出了「叮鈴鈴——」急促而清亮的鈴聲。
陳礪一把抓起聽筒：
「我是764廠陳礪。」
「陳礪同志？哎呀，接線員說是764廠打來的，我還以為是打錯了呢呢，你們廠裝電話了？」聽筒里傳來張衛東有些驚訝的聲音。
「張同志，這是我們軍轉民辦公室剛剛恢復的獨立市話外線。」
陳礪沉聲說道，「以後有任何關於訂單和生產的緊急情況，你直接打這個號碼就能找到我。請你把它記在764廠的供貨聯繫卡上。」
「太好了！這至少省下半天轉話！」
張衛東在電話那頭高興地說道，「以前每次找你們，電話得先打到你們西南聯絡處，再轉到你們廠辦，經常半天都沒個回音。現在能直接通話，方便多了！」
寒暄過後，張衛東的聲音嚴肅起來：
「陳礪同志，喀拉蚩那邊發來正式確認電傳，原二十口高壓鍋的試用效果非常滿意。他們要求緊急追加兩百口同型號的『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單價維持五十美元不變，總金額一萬美元。
他們催得很急，問你們廠能不能接這筆單子，交期怎麼說？」
陳礪握著聽筒，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車間的生產能力。
「張同志，追加兩百口我們原則上接，但必須明確一點。」陳礪的聲音冷靜而清晰，「第一，生產先後順序。這批加單必須排在巴方官方首批一百口高壓鍋在臨江貨場交接完畢之後。精確的交期等我們排出計劃後另行電復。」
「沒問題，這個原則很合理，先保官方大單是應該的。」
張衛東在電話里記錄著，「行，我立刻按這個意見給喀拉蚩復電，等起草好補充合同再聯繫你們。」
「好，隨時保持聯繫。」
陳礪掛斷了電話。
他將聽筒放回電話機上。過了大約十幾分鐘，桌上的電話鈴聲再次「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陳礪接起電話，聽筒里再次傳來張衛東的聲音：
「陳礪同志，是我，張衛東啊！我剛才掛了電話，特意讓華遠通信室向長途台掛了個回叫，試了試你這個新號碼，沒想到還真是一下子就接通到你桌子上了！
雖然這長途還是得人工台轉接，但省去了你們西南聯絡處、廠辦和總機的一道道轉話，以後找你可太方便了！」
「好，合作愉快，張同志。」陳礪捂臉笑著說道。
掛下電話，陳礪翻開桌上嶄新的長途登記簿，在第一頁工整地寫下了「張衛東、華遠普通出口業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