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老羅之後,陳礪馬上去了調度室。
貨場調度室里瀰漫著一股劣質菸草味。
陳礪給調度室的兩個員工,一人發了根煙,便說明了來意。
不一會兒,陳礪便撥通了轉接到了沿海華遠總部的普通出口業務處的電話。
在漫長的電流雜音和接線員的呼叫聲中,陳礪等了整整十五分鐘,聽筒里才傳來張衛東的聲音。
「張同志,我是764廠陳礪。」
陳礪握緊聽筒,隔絕掉窗外貨車汽笛的尖叫,「首批一百口高壓鍋,剛剛在臨江鐵路貨場全部交接完畢,我手裡已經拿到蓋章的貨運憑證。請華遠立刻向工商銀行臨江支行出具國內交接確認,我們需要這筆確認釋放剩下的八萬元流動資金。」
張衛東在電話那頭顯得十分利索:
「太好了!陳礪同志,我這邊電傳機一直開著呢。只要你們貨交了,我立刻讓電傳室給臨江工行發確認電文,二十分鐘內肯定發出去。後續那四百口官方訂單的事情,咱們回頭再細談!」
「好,麻煩張同志了。」
掛斷電話,陳礪沒有耽擱,快步走出調度室,跨上那輛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去工行支行,信貸科。」
吉普車在臨江市區顛簸的柏油路上開得飛快。
車窗外,國營副食品店的門口排著長隊,市民們手裡攥著糧票和零錢,在秋風中縮著脖子。
陳礪靠在有些塌陷的皮座椅上,閉目盤算著等會兒的談判。
十萬塊錢不是小數目,在1984年,這筆錢對於一個三線軍工廠來說,是能讓兩千多人吃飽飯的救命糧,也是銀行眼裡的風險資產。
工商銀行臨江市支行,二樓信貸科。
信貸科長韓志遠正端著搪瓷缸子,看著桌上剛剛由電傳室送來的華遠電報抄件。
陳礪推門進去,順手帶上木門,將那張帶著鐵路上煤灰味的原始交接憑證輕輕放在了韓志遠面前的玻璃台板上。
韓志遠戴上老花鏡,拿起憑證反覆看了兩遍,又對比了電報上的件數和日期,確認沒有任何程序上的漏洞。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陳礪。
「陳助理,你們廠這回動作挺快。」
韓志遠嘆了口氣,把憑證放回桌上,
「但這十萬塊錢,是短期周轉貸款,不是撥款。你們廠帳面上那三百萬的舊債,省行天天在盯著。這筆新貸的款子,你們必須按期還本付息。要是後續訂單出了岔子,這筆債就得記在你們廠的新帳上,到時候連你們趙廠長都得受處分。」
陳礪在韓志遠對面坐下,神色平靜:
「韓科長,銀行的規矩我們明白。但這筆錢是專款專用。首批一百口已經交貨,證明了764廠的生產和履約能力。今天拿這八萬塊,是為了兌現對職工的承諾,穩定後續的生產秩序。如果工人連肚子都吃不飽,剩下的四百口訂單就成了一張空紙,到時候銀行的三百萬舊帳就真的成了死帳。孰輕孰重,您心裡有數。」
韓志遠沉默地拉過放款申請書,在上面簽下了同意釋放剩餘八萬元的意見,並蓋上了信貸科的業務章。
「入帳憑證今天下午會由我們的交通員送到764廠財務科。」
韓志遠把單子遞迴,語氣嚴肅,「陳助理,希望下個月我不用去你們廠催收這筆貸款的利息。」
「謝謝韓科長,合作愉快。」
陳礪接過單據,起身告辭。
回到764廠厂部大樓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半。
廠長辦公室里,煙霧瀰漫得幾乎看不清人臉。
趙國梁、周向東、羅鐵軍和陳礪圍在辦公桌旁。
周向東面前擺著厚厚的一本工資冊,他手裡的算盤撥得飛快,噼里啪啦的木珠碰撞聲在狹小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老趙,陳礪把銀行憑證帶回來了,剩下的八萬塊下午就能進帳,加上之前的兩萬,十萬額度全齊了。」
周向東摘下老花鏡,用手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有些發顫。
「之前首批生產、包裝和送站的直接支出,主要從華遠兩萬元國內預付款里列支,工行先放的兩萬元按既定放款方案留作交接後穩定工資。如今這剩下的八萬元一釋放,十萬元短期額度終於可以全部用於兌現這一個月的基本工資了。」
周向東嘆了口氣,「可我剛算了一下,全廠二千六百名正式職工,一個月的基本工資總額是九萬八千六百塊。這還是扣掉了所有的副食補貼和工齡獎的數字。這筆錢發完,這筆額度里只剩下一千四百塊錢。要是再發一線工人的夜班和加班補貼,帳上根本不夠。」
羅鐵軍一聽,登時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老周,你這帳怎麼算的?十天前開工那天,大喇叭里就喊出去了,說交了貨就發一個月工資。工人們現在都在車間和家屬區等著呢,要是今天見不著錢,大伙兒非得鬧起來不可!一線的師傅們連續幹了十天夜班,大伙兒拼了命才把這一百口鍋趕出來,這補貼要是不發,以後誰還跟著加班?」
周向東嘆了口氣,滿臉無奈:
「老羅,我不是不想發,是帳上真沒錢了!就這些錢,全部用來發基本工資,只剩下一千四百塊,根本不夠發一線的補貼。」
陳礪坐在一旁,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周科長,前幾天首單結算的三千塊錢,扣掉結清糧油公司的帳和電話復裝費,帳上是不是還剩下兩千多塊的可支配餘額?」
周向東一愣,翻了翻帳本:
「對,還有兩千一百塊。廠里民品零星經營帳上還有一千來塊,加起來一共有三千二百塊。」
「這三千多塊是廠里的自主支配資金,不在銀行監控的貸款額度里。」
陳礪轉過頭看向趙國梁,「趙廠長,我提個方案。全廠二千六百名正式職工的基本工資,今天下午必須全部發放到位,一分都不能少。至於一線的加班和夜班補貼,全部從這三千二百塊的可支配資金里出。」
陳礪說著,翻開周向東遞過來的工資冊,仔細核定了廠屬學校、衛生所、食堂和保衛科等部門的正式職工名單,確認兩千六百名正式職工全部在基本工資發放名冊里,沒有被遺漏。
他接著說道:
「但這筆補貼,不能按崗位名稱發,也不能按關係平分。羅處長,你把這十天裡民品車間、工具車間、包裝組和夜間運輸人員的考勤記錄拿出來,只要有夜班和加班工時記錄的,一小時發一毛五分錢的夜班補貼。
幹部一分錢不拿,我個人也只領基本工資。」
羅鐵軍一聽,一拍大腿:
「這個好!誰幹了活誰拿錢,沒幹活的拿基本工資,大伙兒心裡都服氣!」
趙國梁在菸灰缸里狠狠踩滅了菸頭。
他抬起頭,看著陳礪,眼中滿是讚賞:
「行,就按陳礪的方案辦。老周,立刻帶上出納去工行取錢。今天下午,必須把錢發到工人手裡!」
下午三點半,一輛綠色的解放卡車停在工商銀行臨江支行門口。
車斗里站著四個保衛科的年輕民兵,身上背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街面。
在1984年,百元大鈔還沒有發行,市面上流通的主要是十元面額的「大團結」和五元面額的紙幣。
接近十萬元的現金,加上廠里的小額補貼資金,被分成了幾十捆,每一捆都用厚厚的牛皮紙包著,蓋著銀行的紅色封條,裝在三個沉甸甸的鐵皮現金箱裡。
出納在櫃檯里清點完畢,將鐵皮箱鎖上。
周向東和民兵一起抬著鐵皮箱走出銀行,放進了解放卡車的駕駛室。
一路上,周向東的手一直按在冰冷的鐵皮箱上。
車身在碎石路面上劇烈顛簸,鐵皮箱裡的紙幣隨著震動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這沉甸甸的分量,是兩千六百個家庭熬了四個多月的希望。
......
下午五點,764廠的廣播喇叭里傳來了播音員清脆的聲音:
「全體職工請注意,全體職工請注意。經厂部研究決定,今天下午五點開始,在廠俱樂部、民品車間和第一食堂設立三個發放點,補發全廠職工一個月基本工資。請各單位按照排班順序,帶齊工作證或個人私章前往領取……」
喇叭里的聲音還沒落地,整個廠區和家屬區便像炸開了鍋一樣。
陳礪站在第一食堂發放點的木桌後。
周向東和出納正把一疊疊嶄新的紙幣從鐵皮箱裡拿出來,整齊地碼放在桌面上。
每個工人的工資都已經被裝進了粗糙的牛皮紙工資袋裡,上面用鋼筆工整地寫著名字和金額。
工人們拿著工作證或個人私章,在工資冊上用鋼筆簽下名字,或者在紅色油印泥里按下一個個鮮紅的指印。
「陳主任,這補貼帳對不對啊?」
包裝組的青年女工小李擠在人群前,有些侷促地看著陳礪。
她手裡攥著那張舊工資袋,上面寫著「基本工資38.5元」,但沒有夜班補貼的項目。
「我天天晚上在車間摺紙箱,可他們說我不是工具機工,不給發夜班貼……」
小李的聲音越來越低,眼圈有些泛紅。
陳礪伸手拿過羅鐵軍遞來的考勤登記薄,翻到包裝組那一頁,用手指在上面指了指。
「小李,考勤表上記著你上了三次完整夜班,合計二十四個小時,對吧?」
「對對!我都在!」小李連忙點頭。
「那就沒問題。」
陳礪轉過頭對出納說道:「按實際工時算,夜班二十四個小時,補貼三塊六毛錢。周科長,把這筆錢補進她的工資袋裡。」
「好嘞!」
出納利索地數出三張一元和六張一角紙幣,塞進了小李的工資袋裡。
小李接過沉甸甸的工資袋,眼圈紅紅的。
她把錢仔細地貼身放好,轉身就往大門外跑去。
「小李,跑這麼急幹啥去?」
旁邊的老工人問。
「我去糧站把之前欠的米麵帳結了,我家米缸都空了三天了,今天晚上終於能吃頓乾飯了!」
小李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帶著哭腔,卻充滿了力量。
人群里,那個在庫房門口追問孩子學費的青年工人也領到了錢。
他手裡拿著一張學校的學費催繳單,當面向陳礪請假:
「陳主任,我請半天假,明天一早得坐班車去城裡。娃的學校催了幾次了,我得把這學費給補上。」
「去吧,路上慢點。」
陳礪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工人老張頭領到了四十八塊基本工資和五塊四毛錢的夜班補貼。他看著手裡嶄新的票子,用粗糙的指頭捻了又捻,最後把錢折得整整齊齊,塞進了最裡面的衣兜里。
另一個工人拿著藥費單走過來,沖陳礪揚了揚手裡的單據,興奮地說道:
「陳主任,我領完錢就去衛生所把前幾個月賒的藥費結清,省得醫生天天催我。」
暮色漸濃,第一食堂的燈光亮了起來。
趙國梁穿著那身洗得褪色的藍色工裝,緩緩走到了發放點旁。
他看著桌上漸漸變空的基本工資冊,又看著工人們臉上雖然疲憊卻帶著笑意的神情,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去。
「陳礪,」
趙國梁走到陳礪身邊,從兜里摸出一盒紅梅煙,遞給陳礪一根。
陳礪接過來,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縫間。
「十天前,我在車間裡用我的廠長職務跟他們擔保,說這工資一定能發下來。」
趙國梁看著手裡剩下的半盒煙,嘆了口氣,「那時候,我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老周天天在我耳邊撥算盤,每一聲都像是在催命。」
他轉過臉,看著陳礪,眼中有著少見的溫和與欣慰:
「陳礪,這一次,我們總算沒有對工人食言。」
陳礪看著外面漸漸散去的人群,平靜地說道:
「趙廠長,這只是第一個月。廠里還欠著大夥三個月的工資,銀行的十萬塊貸款一個月後就要開始算利息,管理局給的三十天觀察期也過了一半。」
「我知道。」
趙國梁笑了笑,拍了拍陳礪的肩膀,「但只要這第一步邁出去了,後面的路,大伙兒就願意跟著我們一起往下走。回吧,今天累了一天,早點回去歇著。」
晚上八點,山谷里的風變得涼爽起來,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陳礪拖著疲憊的身體,沿著熟悉的石板路往家屬區走去。
家屬區的平房裡,幾乎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空氣中瀰漫著久違的飯菜香氣。平日裡捨不得點的電燈,今晚都亮得格外紮實。
推開家門,廚房裡傳來一陣煎蛋的刺啦聲。
林素芬繫著圍裙,正站在煤爐旁忙碌著。
桌上已經擺了一盤炒白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蛋花湯,旁邊還放著一小碟切得整整齊齊的豬頭肉。
她今天在衛生所也領到了三十六塊錢的基本工資。對她來說,這筆錢意味著家裡的日子終於能緩口氣了。
「回來啦?」林素芬聽到動靜,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意。
「媽,今天發工資了。」
陳礪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坐在了桌旁。
一整天的奔波和精神高度緊張,讓他此刻一坐下來,渾身的關節都酸痛得厲害。
林素芬把一盤剛出鍋的煎荷包蛋端上桌,輕輕放在陳礪面前:
「衛生所下午也發了。大伙兒都高興壞了,說多虧了你從外面弄來的那個大單子。」
她坐下來,看著陳礪有些蒼白的臉,眼裡閃過一絲擔憂,小聲問了一句:
「礪子,我聽衛生所的人說,咱們廠這回是真的有救了?往後……是不是就不用撤銷建制,大伙兒也不用各奔東西了?」
陳礪看著桌上那盤金黃的煎蛋,又看著林素芬那雙帶著期盼與擔憂的眼睛。
陳礪的身體往後靠了靠,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而堅定的笑容。
「媽,有我在,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