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派往白沙瓦的軍需局調查人員回到了拉瓦爾品第。
「將軍，查清楚了。」
下屬將一份整理好的報告放在薩利姆的桌上，「我們找到了攝影師伊姆蘭·沙阿。根據他的陳述，他只在山谷的民用物資接收點拍到了開箱的畫面。
戰鬥開始前，他被守備隊指揮官納迪爾·汗擋在了軍事區域之外。
他並沒有親眼看見這些高壓鍋被送進陣地，也沒有看到任何改裝或者使用的過程。」
「那張廢墟的照片呢？」
薩利姆問。
「是在戰鬥結束、糧車進谷的時候拍的。伊姆蘭說，那塊金屬殘片原本就在瓦礫堆里，他覺得畫面有對比感，就隨手拍了下來，並沒有移動過現場的任何東西。」
薩利姆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偶然炸毀？」
他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作為一名指揮過山地炮兵的退役准將，他很清楚花崗岩堡壘被外部炮彈擊中和內部發生劇烈爆裂的區別。
但僅憑一張報紙上的模糊照片和一塊變形的鐵片，他無法得出任何可以在官方層面上報的結論。
「將軍，那我們後續的官方採購……」下屬有些遲疑地問。
「繼續執行。」
薩利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操場上正在訓練的士兵。
數日後。
從中國採購的首批一百口野外高壓鍋，實際運抵了拉瓦爾品第軍需倉庫。
軍需官大步走進局長辦公室，當面向薩利姆報告：
「局長，首批一百口高壓鍋已全部入庫，外觀驗收已經完成，全部完好無損。請問這批貨如何分配？」
薩利姆站起身，走到地圖旁看了一眼，隨後轉過身命令道：
「留下二十口在軍需倉庫，立刻進行真實的高海拔炊事驗收。剩下的八十口，今天下午就裝車，送往斯卡杜方向的北方部隊後勤基地，分發給錫亞琴方向的駐軍。」
「是，局長。」
軍需官敬禮退下。
薩利姆走回辦公桌前，拿起剪刀，仔細地將報紙上那兩張照片連同文字說明一起剪了下來，夾進了那本寫著「中國紅嶺高壓鍋採購案」的牛皮紙檔案夾里。
……
沿海，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
「陳礪嗎？我是華遠張衛東。」
電話接通後，張衛東說道，「喀拉蚩那邊的兩百口追加訂單正式簽訂了，他們打了三千美元訂金已經到了華遠帳上。」
陳礪在電話那頭應道：
「收到，張同志。你們先把國內補充供貨任務的確認公文發過來，我們好在廠里走程序。」
「行，確認公文我今天就走內部流程發出去。」
張衛東說。
此時，無論是在沿海的華遠公司，還是身在臨江的764廠，都還沒有收到那期報紙，更不知道遠在白沙瓦發生的事情。
直到......
華遠總部大樓的收發室里，郵遞員拖著沉重的綠色帆布郵袋走了進來。
「老張，有你們普通出口業務處的國際航空郵件！」
收發員喊了一聲，將一疊用牛皮紙紮好的海外報刊遞了過來。
這批報刊是華遠沿海總部自己長期訂閱的海外區域報刊。
由於華遠負責大量面向中東和南亞的出口業務，為了及時了解當地的港口動態、航運路線、戰亂情況以及商品需求，他們訂閱了《開伯爾晨報》英文版等數種海外區域報刊。
這些報紙在白沙瓦的報社印刷後，按照海外機構訂閱名單直接裝入國際航空郵袋，通過航空郵路寄往中國沿海。
張衛東拿著這疊報紙回到業務處，遞給科里的翻譯人員小林：
「小林，把這幾天的《開伯爾晨報》翻一翻，看看巴基斯坦西北邊境那邊有什麼新的貿易動態或者港口消息。」
小林拉過椅子，戴上眼鏡，開始逐版翻閱這疊帶著油墨味的英文報刊。
翻到其中一期報紙的副版時，小林忽然停住了，指著版面上的照片說：
「張哥，你來看看這個。這照片裡的東西，怎麼越看越眼熟？」
張衛東湊過去。
那是一篇關於白石谷糧道重開的報導，配了兩張黑白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守備隊員在亂石灘上開箱驗貨。
張衛東仔細盯著照片裡那口圓滾滾、沒有固定家用長把手、只帶著對稱鋼耳的鐵灰色高壓鍋，脫口而出：
「這不是咱們764廠生產的紅嶺牌高壓鍋嗎？瞧這外形，絕對錯不了！」
「對，就是這個。」
小林點頭，又把手指移向旁邊第二張照片。
那是一張被炸塌的石堡廢墟，瓦礫遍地，硝煙瀰漫。在照片右下角的碎石堆里，躺著一塊被炸得焦黑、扭曲變形的金屬殘片。
小林用鉛筆尖指著殘片邊緣：
「張哥，你仔細看這裡。這塊殘片雖然變形了，但上面隱約能看到半個英文字母『R』。咱們紅嶺牌的英文商標，第一個字母不就是『R』嗎？而且這個位置和字體，跟咱們高壓鍋身上的鋼印一模一樣。」
張衛東的神色嚴肅起來。
他仔細對比著兩張照片，眉頭緊鎖：
「一口煮飯的高壓鍋，怎麼會碎成這樣，還躺在石堡爆炸的廢墟中心？」
「報紙的英文說明寫的是，戰鬥中的炮火偶然摧毀了平民的炊事營地，導致生活物資全毀。」
小林翻譯道。
張衛東雖然不能確認這東西具體有什麼武器用途，但他作為資深外貿人員，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戰區的生活物資損耗確實嚴重，但一口鍋能炸成這樣。。。難怪喀拉蚩那邊急著追加兩百口，原來之前的樣品已經出現了這種異常損耗。」
小林低聲問：
「張哥，那咱們該怎麼辦？這消息要不要跟廠里說？」
「必須得說。」
張衛東當機立斷，
「小林，你立刻把這篇報導的全文翻譯成中文。然後把這兩張照片用咱們最好的複印機放大，複印得清晰一點。我們把中文譯文、剪報複印件連同國內補充供貨任務確認書一起，通過咱們的業務渠道寄往西南省城聯絡處，讓他們轉交給764廠。這關係到產品在戰區的使用安全和去向，必須讓工廠掌握。」
「好，我這就去辦。」
小林把整版報紙壓在複印機上，仔細調整了焦距。
華遠公司很快將這份包含中文譯文、照片複印件以及國內補充供貨任務確認書的材料封好，寄往了西南省城。
……
臨江，764廠。
這天下午，那份剪報譯文和複印件在民品車間休息區里傳開了。
休息時間，幾個工人圍在宣傳欄旁。
小李拿著複印件，瞅著上面模糊的照片，對身旁的老張頭嘀咕：
「老張叔，你瞧瞧，那邊打仗打得可真兇，連做飯的鍋都給炸爛了。難怪人家急著要追加兩百口，這戰場上做頓飯也太不容易了。」
老張頭點了點頭，說道：
「可不是嘛，連做飯的鍋都保不住。不過這新單子下來，咱們是不是還得繼續上夜班？下個月的工資是不是也有著落了？」
「只要有活干，天天上夜班我也樂意。」
工人們在宣傳欄旁議論著。大家關心的只是能不能繼續發工資，保住鐵飯碗，根本沒人去琢磨那塊鐵片到底有什麼不對勁。
厂部大樓，廠長辦公室。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廠長辦公室，在有些斑駁的木地板上投下窗欞的陰影。
辦公桌上擺著一疊剛剛從收發室拿來的華遠西南聯絡處轉送件，最上面是一份蓋著華遠紅色業務章的國內補充供貨任務確認書，旁邊還附著幾張用複寫紙打出來的中文譯文和照片複印件。
趙國梁、陳礪、周向東、羅鐵軍、孟秋山和宋知微圍在桌旁，屋裡的氣氛有些異樣的安靜。
羅鐵軍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那張有些模糊的照片複印件，大大咧咧地說道：
「難怪巴基斯坦人急著又要兩百口。你們看看這報導，連做飯的鍋都讓炮火給炸爛了。戰區里連口做飯的鍋都保不住，這打起仗來，換多少鍋都不夠用啊。」
宋知微站在陳礪身旁，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石堡廢墟的照片上。
作為764廠工藝員，她對金屬在不同外力作用下的形變有著天然的敏感。
照片上的那塊殘片，邊緣呈現出一種均勻的、向外翻卷的荷葉狀。
她轉過頭，看了看旁邊的總工程師孟秋山。
孟秋山正戴著老花鏡，彎下腰，整個人幾乎要貼到那張複印件上。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那塊帶半個「R」的殘骸，臉色顯得異常凝重。
「一口在院子裡做飯的鍋……」
孟秋山直起腰，摘下眼鏡，聲音有些沙啞，「怎麼偏偏就剩在了石堡的爆炸中心？而且這變形的口子……」
宋知微停頓了一下，看了孟秋山一眼，反問道：
「是啊，這金屬撕裂的口子，怎麼是往外翻卷的？」
兩人沉默下來，眼神複雜。
孟秋山將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停頓了片刻，沒有繼續往下說。
趙國梁抽了一口煙，看著一直沉默的陳礪。
「陳礪，你怎麼看？」
趙國梁問。
陳礪的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目光落在照片那塊被硝煙燻黑的金屬殘片上。
前世作為世界級武器系統總設計師，他處理過無數次戰場實彈射擊復盤和未爆彈藥事故調查。
只看一眼那塊殘片向外翻卷的弧度，他就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被外部炮火偶然炸爛的鍋。
結合它出現在石堡爆炸中心的位置，他可以斷定，這口高壓鍋在爆炸前是作為彈體使用的。
「趙廠長，」
陳礪抬起頭，神色平靜而克制，「我們只是製造廠，按照華遠的合同生產合格的民用品而已，客戶買回去了，想要做什麼我們怎麼管得住，我們都有完備的說明書。」
趙國梁在菸灰缸里磕了磕菸灰，點頭道：「沒錯，我們只是製造廠，客戶買回去想要幹嘛是他們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