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咣當」。
車廂里充斥著旱菸、汗味，列車員推著盒飯小車叫賣。
陳礪躺在硬臥下鋪，從挎包里摸出那張鐵路行李託運憑證。
借著過道里昏暗的頂燈，能看清藍複寫紙上印著的字跡：「國營764廠，紅嶺牌高壓鍋樣品一口，計二十八公斤」。
宋知微坐在對面的鋪位邊緣，正用鉛筆在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聽到動靜，她抬起頭來。
「行李員說，行李車廂在最前頭，只要車頭不出軌，木箱就掉不了。」
宋知微把筆插回口袋，把筆記本在膝蓋上磕了磕。
陳礪笑了笑，將憑證折好收回包里：「掉不了就好，咱們全廠的活路都在那裡面了。」
宋知微從網兜里拿出一個鋁飯盒，揭開蓋子，裡面是臨江站出發前第一食堂主任吳桂蘭硬塞進去的四個煮雞蛋，還有一包用鹹菜疙瘩醃出來的鹽粒子。
她遞給陳礪兩個：
「吃吧，聽列車員說，要到明天中午車子進了湖南境內，才會有熱水供應。」
陳礪剝著蛋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幕。
西南大山的輪廓在月光下像是一道道黑色的鐵幕，正被列車一節節甩在身後。
「到了廣州，咱們先幹什麼？」
宋知微咬了一口蛋白，看著他問。
「我們先看看外國人圍著什麼展台，對什麼感興趣。」陳礪說。
「不先找華遠的人？」
「張衛東在車站接我們，找他是辦手續，看市場是辦正事。」
陳礪嚼著有些乾癟的蛋黃，嗓子被噎得有些發乾，自嘲地笑了笑，
「咱們帶著一口鍋，卻只能在這兒啃冷雞蛋。」
宋知微抿嘴笑了笑，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車窗外的微光：
「這口鍋到了廣州要是真沒人要，回去至少還能給食堂用。」
「吳主任可捨不得。」
陳礪搖頭，「這口鍋現在比咱們兩個人的往返車票還貴。她要是拿去燉肉，趙廠長得跟她拍桌子。」
......
第二天，窗外的景物開始發生變化。
連綿的險峻山嶺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平緩的丘陵、連片的稻田，以及開始變得密集的南方水網。
列車停靠的站點越來越大，站台上的GG牌也多了起來。
除了「威力洗衣機」和「五羊自行車」的油漆GG，甚至能看到一些帶英文的進口電器招牌。
硬臥車廂里還有其他省外貿團和供應廠的代表。
陳礪去洗手間時，在過道里跟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聊了幾句。
才知道對方是江南一家針織廠的，這次帶了整整兩大箱絲織品樣品，光是彩色印刷的產品目錄就帶了上百本。
「現在外商挑剔得很，不僅要看樣品，還要看彩頁。沒有彩頁，人家連看都不看。」
那人操著南方口音，有些自豪地拍了拍身邊的手提箱。
陳礪回到鋪位上，把這事跟宋知微說了。
宋知微翻開自己的筆記本，裡面全是手寫的技術參數和幾張黑白的照片。
「我們可沒有彩色目錄。」
宋知微有些擔憂，壓低聲音提醒道，「而且，你可不能為了搶位置，把這口鍋說成其他的東西。管理局的備案要求還在包里呢。」
陳礪看著她認真的眼神：
「放心，它就是高壓鍋。合格證和說明書都寫著呢，多一個字我都不說。」
兩人的職責在搖晃的列車裡自然地磨合著。
兩晝夜的顛簸後，列車在一聲刺耳的鐵軌摩擦聲中停靠在了廣州站。
車門一開，一股柏油路暴曬後的濕熱空氣撲面而來。
出站口的廣播裡交替著普通話和粵語。
陳礪拎著旅行袋，顧不上擦額頭的汗，帶著宋知微直奔車站行李房。
行李房裡堆滿了木箱、紙箱和用尼龍繩綑紮的各色樣品。
陳礪把託運單遞過去。
那名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毛巾的行李員核對了一下單子，又看了看木箱上那行黑墨毛筆字，有些驚奇地抬起頭：
「紅嶺牌高壓鍋？別人參展帶的都是收音機、絲綢，最差也是個電風扇。你們廠跑大老遠，就送一口鐵鍋來參展？」
陳礪把行李單收好，跟行李房的工人一起把分量不輕的木箱抬上平板車：
「它也是代表，代表大山里兩千多號人。」
行李員撇了撇嘴，沒再多話，揮手讓他們拉走。
出了站口，外面是黑壓壓的人群。
烈日下，無數的長條硬紙牌在人流上方晃動，自行車鈴聲和拉貨板車的吆喝聲響成一片。
陳礪一眼就看到了寫著「華遠—764廠」的牌子。
舉牌子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有些發黃的白襯衫，衣袖挽到肘部，腋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額頭上滿是汗水。
「張衛東同志？」
陳礪走上前問。
年輕人猛地抬起頭，先掃了一眼陳礪腳邊那隻粗糙的木箱，看到上面「紅嶺牌」字樣，頓時鬆了一口氣：
「陳礪？哎呀，總算把你們盼來了。」
張衛東伸出手，跟陳礪用力握了握，又看了看陳礪的臉，神色有些古怪：
「電話里聽你說話那語氣，我還以為是個四十歲的老同志呢。沒想到見面這麼年輕。」
陳礪笑了笑：「張同志在電話里催交期的時候，聽著也不像三十一。」
張衛東哈哈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來，我介紹一下，這是我們部門的小林。」
張衛東指了指身邊一個戴眼鏡、身形消瘦的年輕人。
小林走上前，主動幫宋知微拎過旅行袋，笑著說：「你好。那張《開伯爾晨報》的照片，就是我翻譯複印的。」
宋知微的神色動了動，看著這個有些文弱的年輕人。
在764廠的辦公室里，那張帶「R」字殘片的照片曾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如今看到翻譯它的真人，宋知微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林同志，辛苦你了。」
張衛東安排的是一輛華遠公司的舊麵包車。
木箱被塞進了麵包車的后座，車廂里散發著汽油和橡膠的焦味。
車子開進廣州的街道。
車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自行車流，臨街的商鋪掛滿了繁體字和英文的招牌，穿著短袖和裙子的客商不時在賓館門口進出，路邊到處是拉著各種樣品的板車。
這種喧囂與活潑，與臨江山谷里那片冷清的黑灰色廠房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陳礪，情況我得先跟你們交個底。」
張衛東坐在副駕駛，轉過頭來，神色有些嚴肅，
「這次秋交會，華遠帶了幾十家供應廠，幾百種商品。但是展位圖是幾個月前就定好的。你們764廠因為是臨時加進來的，拿到的只是兩個隨團名額，不是獨立展位。」
宋知微的手指在膝蓋上緊了緊：「那我們的鍋放哪？」
張衛東嘆了口氣：
「鍋能不能擺上檯面，我這幾天一直在跟展務組磨。但現在的規矩是名額是人的，展位是貨的。最壞的打算，是只能放在展台後面的角落裡。」
宋知微看著后座那隻分量不輕的木箱，聲音有些低：
「七百二十口的成交額，跑了兩千多里路，到廣州就換半塊地磚？」
「宋同志，你別嫌棄。」
張衛東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就這半塊地磚，還是我從收音機和水泵的縫隙里，硬生生給你們擠出來的。為了這地方，我差點跟收音機廠的代表打起來。」
陳礪朝宋知微搖了搖頭，止住她的追問，隨即轉頭對張衛東開口。
「有地方就行。只要鍋能進場，剩下的我們自己想辦法。」
車子最後停在了一家掛著「華遠招待所」木牌的舊樓前。
登記完證件，陳礪和宋知微分到了男女代表的集體宿舍。
房間裡是簡單的木板床和有些發黃的蚊帳，空氣里有一股霉味。
。。。
次日清晨，流花路展館。
當麵包車停在展館廣場邊緣時，陳礪看著眼前這棟宏偉的蘇式建築。
大門上方懸掛著巨大的紅色條幅，多國語言的標識在陽光下分外醒目。
成百上千的布展人員抬著木箱、抱著展品在廣場上穿梭，操著各地方言和外語的聲音匯聚在一起。
陳礪彎下腰，親自和張衛東把那隻二十八公斤的木箱從車上抬了下來。
宋知微緊緊抱著裝有資料的挎包，跟在後面。
一進華遠公司的展區，裡面的擁擠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幾十個鐵架子已經搭好，上面擺滿了綠漆的電風扇、金屬殼的收音機、大大小小的水泵和各種搪瓷盆。
每個位置上都貼著各廠的名字，甚至連過道上都堆滿了還沒拆封的箱子。
隔壁通道是湘南花炮廠的展台，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業務員正忙著往展架上擺放各種節慶煙花的彩色圖冊。
陳礪往遠處看了一眼，隱約能看到幾名穿著白袍、戴著頭巾的中東採購商背影，正由翻譯陪同著走進展館深處。
「馬科長，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764廠的同志。」
張衛東拉著陳礪，走到一個戴著袖套、手裡拿著布展圖的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叫馬會文，四十歲上下，是華遠展區的展務負責人。
他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拿著一根鉛筆，在圖紙上不停地勾畫著。
馬會文抬頭看了看陳礪和宋知微，又看了看他們腳邊的木箱，嘆了口氣：
「小張，不是我不幫你。你看看這地方，連下腳的空都沒有。名額是局裡特批的，但展位圖是早就定死的。這口鍋，我真沒有預留位置。」
張衛東有些急了：「馬科長，他們廠可是實打實成交了，結了匯的！連半張桌子都勻不出來？」
馬會文用鉛筆敲了敲圖紙，語氣雖然無奈但也堅決：
「電風扇廠是省里的創匯大戶，收音機廠也是排好的。我把誰的撤下來？撤了誰，誰都要去局裡告我。規矩就是規矩。」
宋知微咬了咬嘴唇，看著腳邊的木箱，正要開口，陳礪拉了她一下。
陳礪走到馬會文面前，指了指展台側面靠近過道的一處立柱根部。
那裡剛好有一塊空地，旁邊堆著幾隻還沒運走的空紙箱。
「馬科長，我們不占桌子。」
陳礪平靜地說，「就那根柱子底下，能放個箱子就行。」
馬會文順著陳礪的手指看過去，有些意外地打量了陳礪一眼。
他見過不少為了展位在現場跟他吵得面紅耳赤的供應廠幹部，像陳礪這樣主動退讓到柱子底下的，還是第一個。
「那地方靠近過道，容易被撞到。」馬會文說。
「沒事，我們的鍋不怕撞。」陳礪說。
馬會文想了想，在圖紙上劃了個圈：「行吧。不過不能掛大招牌，也不能擋著收音機廠的通道。」
「謝謝馬科長。」
布展工作一直持續到下午。
展館上方的水銀燈依次亮起，將整個展廳照得如同白晝。
華遠展區裡的商品已經擺放整齊，亮閃閃的收音機和漆成淺綠色的電風扇在燈光下顯得光彩奪目。
而764廠的高壓鍋，只能放在靠近過道的立柱根部。
陳礪蹲下身子，用撬棍撬開了木箱的頂蓋。
刨花和紙屑被清理乾淨，露出裡面鐵灰色的鍋體。
沒有紅絲絨的襯墊，沒有彩色的目錄架，只有幾張寫著英文參數的硬紙卡，被小林用膠帶貼在立柱上。
宋知微站在一旁，看著那口孤零零放在地磚上的鐵鍋，有些出神。
「跑了兩千多里路，就分到這麼大一塊地方。」
她低聲說道。
陳礪沒有說話，他蹲在地上，伸出雙手抱住分量不輕的鍋體，用力地轉動了一下。
他把鍋體上那個用鋼印重重打上去的「RED RIDGE」英文字樣，正正地對準了過道人流的方向。
宋知微看著他的動作，有些不解：
「這樣轉過來，真有人能看得見？」
陳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鐵灰，看著過道上已經開始走動的少數外商和工作人員。
「肯定會有人識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