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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陳國安,你兒子把廠救活了

2026-09-20 02:33:41 作者: v桔梗

  傍晚,764廠。

  陳礪剛把兩份合同鎖進鐵皮櫃,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趙國梁站在門口,手裡還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晚上別急著走。」

  陳礪抬起頭:

  「又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

  「沒出事您這個時候找我?」

  趙國梁瞪了他一眼:

  「怎麼,廠長找廠長助理,還非得先弄出點事?」

  陳礪放下鑰匙:

  「去哪兒?」

  「招待所小食堂,開個小會。」

  「研究合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趙國梁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

  陳礪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鎖好的鐵皮櫃。

  兩份合同剛到廠,要研究的事情確實不少。

  隨便拎出一件,都夠開半夜的會。

  可等陳礪推開招待所小食堂的木門,腳步卻停了一下。

  小食堂里,趙國梁、羅鐵軍、周向東、孟秋山和宋知微已經坐齊了。

  桌上擺著一盤迴鍋肉、一碟花生米、一盤炒雞蛋,還有一大碗燉白菜。

  趙國梁面前,放著一瓶商標已經泛黃的白酒。

  陳礪站在門口沒動:

  「不是開會嗎?」

  「是開會。」

  趙國梁拍了拍身邊的空椅子,「開會研究一下該怎麼謝謝你。」

  陳礪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向東:

  「謝謝我的事,為什麼還要請財務科長?」

  

  周向東立刻把筷子放下:

  「我先說明,這頓飯沒動合同款,也沒動生產款。」

  羅鐵軍樂了:

  「聽見沒有?菜還沒吃,他先把帳撇清了。」

  「不撇清不行啊。」

  周向東指著那盤迴鍋肉,「廠長拿自己的肉票,老羅拿的雞蛋,孟總工帶的花生米。白菜算食堂的,明天我讓他們補單。」

  「那瓶酒呢?」

  陳礪問。

  趙國梁把酒瓶往懷裡一收:

  「我自己在柜子里放了好幾年的。」

  羅鐵軍伸手去拿:

  「你再不打開,等廠子真活過來,它就先放壞了。」

  「滾一邊去。」

  趙國梁拍開他的手,自己擰開瓶蓋。

  辛辣的酒氣從瓶口鑽出來。

  他先給陳礪倒了一杯,又給其餘幾個人依次添上。

  輪到宋知微時,她伸手擋了一下:

  「半杯,我明早還要去檢驗室。」

  「今天不談工作。」

  「不談工作也只能半杯。」

  趙國梁拿她沒辦法,只好真倒了半杯。

  陳礪剛坐下,周向東便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放到他面前。

  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是一排排手寫的日期,每個日期後面都劃著名一道紅槓。

  陳礪看了幾眼:

  「這是什麼?」

  「撤廠倒計時。」

  周向東端起酒杯,卻沒有喝。

  「上面給了三個月期限以後,我自己寫的。」

  「每天早上到辦公室,我先劃掉一天,再算帳上的錢還能撐幾天。」

  羅鐵軍夾了一顆花生米:

  「你怎麼沒跟我說過?」

  「跟你說有什麼用?你能從工具機底下給我刨出錢來?」

  桌邊響起一陣笑聲。

  周向東自己也笑了兩聲:

  「以前我每天算的,是764廠還能撐幾天。」


  周向東用手指按住最後那個數字,抬頭看著陳礪。

  「現在我算的是,這四十八萬六千美元的合同,咱們怎麼一筆一筆做完,一批一批交出去。」

  「陳助理,這張倒計時,今天終於可以不算了。」

  陳礪低頭看著那一道道紅槓,沒有馬上說話。

  羅鐵軍也接著道:

  「半年前,車間裡的人天天堵著我問,明天還有沒有班上,下個月是不是要分流。」

  「我這個生產處長,手裡守著十二條生產線,卻連一句準話都不敢給。」

  他說到這裡,伸手指了指窗外。

  「現在兩份合同壓下來,我又開始愁人不夠、機器不夠、一天恨不得排四個班。」

  「這份愁,我喜歡。」

  羅鐵軍咧開嘴,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你救下的不只是十二條生產線。」

  「兩千六百多號工人,後面是兩千多個家。」

  「這杯我替車間裡那些人的,敬你。」

  陳礪伸手攔住他:

  「羅處,這頂帽子太大了。」

  「這不是給你戴帽子。」

  羅鐵軍拍了拍自己油跡還沒洗淨的工作帽,「這是工帽。以前大家都快摘了,是你讓他們又戴回去了。」

  「喝一杯?」

  「喝。」

  兩隻玻璃杯碰在一起。

  陳礪只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便一路燒進胸口。

  孟秋山一直沒動杯。

  他慢慢夾了一筷子白菜,等羅鐵軍坐下,才看向陳礪:

  「我也得說一句。」

  「最早你要改那口鍋,我反對。」

  「後來你要去廣交會,要做第二件產品,我還是反對過。」

  「我不是怕你賣不出去。」

  他停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我是怕你為了賣東西,把764廠最後那點軍工底子也折騰沒了。」

  「這座廠窮歸窮,設備舊歸舊,可圖紙是真的,手藝是真的,那些老師傅腦子裡的東西也是真的。」

  「我怕你把根刨了,換幾張外匯券回來。」

  「現在我看明白了。」

  「你不是要毀掉764廠的根。」

  「你是想讓它繼續長。」

  「這杯,我給你賠個不是。」

  陳礪也拿起杯子,一口喝掉:

  「我也知道你的顧慮。」

  趙國梁卻一直沒有動面前那杯酒。

  直到那盤迴鍋肉只剩下一點油底,他才伸手端起杯子。

  酒液在杯里輕輕晃了一下。

  「陳礪。」

  陳礪放下筷子,抬頭看向他。

  「你父親出事那年,我去過三車間。」

  趙國梁盯著杯里的酒,喉結動了動。

  「門外站了一圈人,誰也不說話。」

  「那天晚上,三車間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後來人抬出來了......唉。......」

  小食堂里安靜下來。

  羅鐵軍慢慢放下了筷子。

  孟秋山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兩下。

  趙國梁抬起頭,眼白里已經爬滿了紅絲。

  「這些年,廠里的任務越來越少。」

  「先是一條線停,再是一間車間關。以前晚上站在山坡上,十二條線的燈能把半邊天照亮。後來我站在辦公室窗前,一盞一盞數,數今天又滅了幾盞。」

  他的聲音啞了。

  「我最怕的,不是哪台機器停了,也不是我這個廠長當不成了。」

  「我怕有一天,整座764廠的燈都滅了。」

  趙國梁終於把那杯酒舉了起來。


  他沒有看桌邊任何人,而是望向窗外三車間的方向。

  「陳國安。」

  「你兒子把廠救活了。」

  陳礪握著酒杯的手驟然收緊。

  他沒有見過那場事故。

  可這具身體記得那張泛黃的工作證,記得抽屜里那張父親拿著工藝記錄冊的黑白照片,也記得母親林素芬每次聽見「三車間」三個字,手上的動作都會停一下。

  那一瞬間,陳礪分不清胸口發緊的感覺究竟屬於自己,還是屬於那個曾經拼命想擺脫父親餘蔭、證明自己的年輕人。

  陳礪站了起來。

  「趙廠長,這杯我替我爸喝。」

  他把酒一口咽下。

  辛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眼前也跟著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趙國梁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

  「好。」

  「老陳能聽見。」

  陳礪沒有坐下。

  他看著這一桌人,又看了看周向東那張已經不用再劃的倒計時。

  「不過有句話,我得說清楚。」

  「764廠不是我一個人救的。」

  「我只是找到了訂單。鍋是工人一口一口衝出來的,樣品是老師傅一刀一刀做出來的,貨是運輸隊一車一車送出去的,帳是周科長一筆一筆守住的,質量是檢驗室一道一道卡下來的。」

  「沒有這些人,沒有十二條線留下的底子,我陳礪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拿著合同在山溝里乾瞪眼。」

  周向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陳礪的目光越過桌邊眾人,落在窗外那片逐漸亮起的廠房上。

  「當年國家勒緊褲腰帶,在這座山溝里建起764廠,不是為了養我陳礪一個人。」

  「軍轉民,也不是把軍工的魂轉沒了。」

  「我們掙外匯,是為了讓機器繼續轉,讓工人不散,讓圖紙、設備和手藝不斷。」

  「等國家再需要764廠的時候,這兩千六百多人還在,十二條生產線還在。」

  「電閘一合,機器就能響。」

  「這才是今天這頓飯,真正值得喝酒的地方。」

  趙國梁慢慢站了起來。

  羅鐵軍、周向東、孟秋山和宋知微也跟著起身。

  趙國梁舉起酒杯,「敬764廠。」

  羅鐵軍把杯子遞到桌子中央:

  「敬那些把廠建起來的人。」

  陳礪看著杯中輕輕晃動的酒:

  「敬我們的國家。」

  六隻杯子碰在了一起。

  清脆的碰杯聲,在小食堂里響了很久。

  ……

  飯局散場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陳礪沒有回辦公室,也沒有直接回家屬區。

  他獨自沿著廠區主路往前走。

  夜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機油、煤煙和鋼鐵冷卻後的氣味。

  不遠處,衝壓車間傳來沉悶的機器聲。

  工具車間的窗戶亮著。

  更遠一點,檢驗室的白熾燈也還沒有熄。

  十二條生產線並沒有全部重新啟動。

  可與幾個月前相比,這座山溝里的燈,已經一盞一盞地亮了回來。

  陳礪走到三車間外,停下了腳步。

  門楣上那塊舊牌子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車間裡面亮著燈,幾道人影正在設備旁來回走動。

  陳礪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爸。」

  「764廠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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