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著。
沈幼怡發來的那條消息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
【哥哥,可不可以不要拋棄我?】
每個字他都認識,可連起來好像就不認識了。
陳誠攥著手機,拇指懸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
海風從正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撩起來又放下。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妹妹,他肯定會摸著她的腦袋說,我永遠都不會拋棄你。
可他們的關係太尷尬,太微妙,他能站在什麼立場上說這句話呢?
她是沈家的掌上明珠,真的缺自己一個嗎?
這棟別墅值多少錢?
兩個保姆的月薪夠他寫多少小說?
他能給什麼?
三十多平的公寓,一張舊沙發,一碗泡麵。
問題太多了,那討厭的壓抑感又來了。
陳誠不敢再去看那行字,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兜里。
他給不了沈幼怡答案,他也給不了沈家能給她的一切。
果然,還是太窮了吧。
如果他有幾千萬,現在也能自然而然說出口。
可問題是他沒有。
身邊站著的沈幼怡一直盯著他的側臉。
沒有得到答案的沈幼怡,視線落下去,腦袋低了幾分。
整個人的氣兒都泄了。
「好的。」
陳誠突然開口。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嘴巴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明明剛才還在心裡給自己列了一百條理由不能答應,話到嘴邊全成了廢紙。
沈幼怡就像有種魔力一樣,他拒絕不了,也說不出拒絕這兩個字。
看她那個樣子,他就說不出來。
得到答案的沈幼怡一下子支棱起來了。
腦袋抬起來,月光底下那雙眼睛亮著,裡面閃過一道極快的光。
那個表情持續了不到半秒。
就像使了個妙計得逞一樣。
陳誠恍惚了下,再看的時候,沈幼怡還是那副純淨的小模樣,眼睛亮亮的望著他。
肯定是自己看錯了。
海浪拍上沙灘又退回去,留下一層薄薄的水膜,在月光下反著光。
兩人在海邊走著。
陳誠走在前面,雙手插兜,步子不大。
沈幼怡跟在後面,赤著腳踩在沙灘上。
她低著頭,專門找陳誠留下的腳印踩。
一步一步,踩得認真。
他的腳印比她的大很多,她的小腳丫踩進去,只占了一半。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
一直走到天亮也不要停。
可惜,哥哥明天就要走了。
要是哥哥能永遠陪著自己就好了。
這個想法冒出來,沈幼怡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怎麼能這樣想呢,哥哥又不是她的所有物。
不對。
哥哥為什麼不能是她的所有物呢?
夜色里,沈幼怡的眼底亮了一下。
前面的陳誠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出來快一個小時了。
雖然他很討厭沈崇山,但自己這樣把人女兒帶出來這麼長時間,說不過去。
「走吧,送你回家。」
陳誠停下腳步轉過身。
沈幼怡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赤著腳,月光把她的裙擺和頭髮都鍍上一層銀白。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
出來看看海,心情確實好了一點。
兩人原路往回走。
到了沙灘和水泥路的交接處,陳誠先一步踩上去,彎腰穿鞋。
穿好了,回頭等沈幼怡。
沈幼怡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白嫩的小腳面上,腳丫的縫隙里,甚至連腳下都沾滿了沙子。
她抬頭看了眼遠處的沖洗池。
七八百米。
那片沙灘區是有免費洗腳的地方,但太遠了。
她的腳底已經被沙子磨得發紅,讓她光腳走七八百米過去再走回來,不太現實。
陳誠也注意到了。
「你等下。」
他轉身朝著海邊那家還亮著燈的小賣鋪走去。
還好沒到凌晨,那個可移動的小商店還沒關門。
買了一瓶礦泉水。
超市里八毛一瓶的東西,在海邊賣三塊。
真的想錢想瘋了。
陳誠在心裡罵了一句,拎著瓶水走回來。
沈幼怡還站在原地等他,兩隻手背在身後,赤著腳站在沙灘邊緣,小小的一個人。
陳誠把身上那件外套脫下來,疊了兩下,鋪在旁邊的水泥地面上。
「坐。」
沈幼怡愣了一下,乖乖坐到外套上。
陳誠蹲在她面前,擰開瓶蓋。
「把腳抬起來。」
沈幼怡聽話地抬起右腳。
水澆下去的時候是涼的。
從腳背流過腳踝,帶走了那些細碎的沙粒。
可心裏面是熱熱的。
她看著蹲在面前的哥哥,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打在陳誠低著的腦袋上,打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
他的表情很認真,水倒得很小心,一點一點沖,怕水濺到她裙子上。
這還是第一次有異性給她洗腳。
陳誠換了左腳。
動作一樣仔細,指腹偶爾碰到她的腳踝,觸感溫熱。
沈幼怡的腳趾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直到那雙一隻手就能完全握住的小腳上,再也看不到一粒沙子了,陳誠才停下。
可問題又來了。
腳上有水,不能直接穿鞋。
等干?
海邊風大,得吹好幾分鐘。
糾結了一秒。
陳誠把短袖往外扯,直接裹住了沈幼怡的腳。
認真地擦。
腳真的很小。
隔著短袖的布料,一隻手就能完全握住。
月光下,那雙腳白得過分,腳面上隱約能看到細細的青色血管。
沈幼怡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嘴巴動了動,嘴唇輕輕顫了一下。
最終蹦出幾個字。
「哥…哥,你喜歡腳嗎?」
聲音怯怯弱弱的。
陳誠的手停了。
他抬頭。
沈幼怡垂著眼帘看著他,耳朵紅透了,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