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
對方聲音充滿磁性,尾音拖得長。
生理性的反胃,從胃底往上頂,喉結滾了一下,硬生壓回去。
他是真想給這張臉來一拳。
正好砸在那個還帶著笑的嘴角上。
笑得太賤了。
那種居高臨下,「你看爸爸來找你了」的笑。
好像他還是那個六歲時被摁在地上打得哭不出聲的小崽子。
這種人就該去死。
但他身後站著沈幼怡。
小姑娘什麼都不知道,她見過太多不該看到的內容了,但那是沈家人,不是他。
陳誠不想那雙眼,看見他最髒最爛的那一面。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不應該在沈幼怡面前打這個人。
哪怕他現在恨得牙根都癢,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彭!」
門被陳誠一把甩了回去,十成力度。
金屬門鎖撞擊門框的聲音震耳欲聾,整面牆都跟著顫了一下。
外邊傳來陣陣悶哼。
「靠!」陳康平的聲音從門外悶地傳來,帶著哭腔:「哪有人這麼打親爹的!逆子,你要弒父啊!」
陳誠背對著門,沒動。
呼吸很慢,,胸口還是一起一伏。
沈幼怡在他背後,看見他肩膀那道繃得死緊的弧線。
門外的動靜沒停。
窸窸窣窣地,像是那人順著門框滑坐下去了,然後開始用中氣十足的嗓門往屋裡嚷,聲音穿過門縫鑽進來。
「看樣子你們要出門啊,帶著小女朋友真愜意,我不急,我就在門口等你們,不信你們不出來。」
陳誠拳頭攥緊,骨骼的稜角硌在掌心裡。
那些年的東西開始往上漫。
再也壓不住。
跟碎片似的,亂糟糟地堆在喉嚨里。
如果沈幼怡不在,有人這時候給他遞一把刀,他真會直接開門,送這老東西當場飲恨歸西。
對陳康平的恨跟對其他人的恨不一樣,是從小就往骨縫裡滲的那種,又涼又鈍,把骨頭都侵得發黑。
「哎喲,好不容易養大的乖兒子,談戀愛就算了,居然還把老弱病殘的爹揍成這樣子!」
門外那聲音越叫越來勁兒了。
陳誠深吸一口氣,邁進廚房,拽著那把菜刀的刀柄,「那就去死好了!」
還沒走出廚房,胳膊被人死死拽住了。
沈幼怡兩隻手抱著他的小臂,仰著腦袋看他,眼睛睜得大大的。
她其實也在想,要不要找個機會,偷偷把他做掉。
但大白天的,動靜太大。
十歲時她就知道這種事不能這麼幹。
「哥哥。」
她聲音不大,默默把刀下掉。
陳誠胸口那陣亂的勁兒還沒退,後槽牙咬著,呼吸還是不平。
不是因為理智回來,是因為她抱著他,腦袋靠在他胸口,後腦勺就擱在他下巴旁邊,那股梔子花香近得厲害,把他那口積滿了的恨勁兒往旁邊推開了一點點位置。
他低著頭,下巴壓著她發頂,閉了兩秒眼睛。
這老東西死了無所謂,但…要是他過失殺人,那就不好了。
他掏出手機就報警。
「我家門外有精神病砸門,嚴重阻礙日常出行。」
然後是地址。
出警很快。
快到陳誠都有點意外。
他記得小時候,被打到皮開肉綻,等來的是個大肚子的胖叔叔,進門掃了一眼,說了句「棍棒底下出孝子」,什麼都沒問,又出去了。
這回兩個警員,跑上來,一看門口歪坐著個掛著滿臉鼻血還在嚷嚷的中年男人,對視了一眼,臉色直接就沉了。
到底怎麼回事,基本上就清楚了。
居民之間鬧事的太多了,基本每天都有需要調解的。
陳康平眼睛一亮,立馬換副嘴臉,伸手指著自己鼻樑上的血,擠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同志你們來正好,你看看我兒子給我打的,親生父親啊,打成這樣……」
話沒說完,旁邊門開了。
蔣奶奶站在門口,把眼鏡扶了扶,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倆警員臉上,慢慢點了個頭。
「蔣奶奶,好。」
年紀小的那個警員先開口,語氣客氣得很,老太太年輕時候的事,他們這片的人哪有不清楚的。
蔣奶奶笑了笑,不說話,就站在那兒。
陳康平還在門外框框拍門,嗓門越來越大,兩個警員一左一右把人夾住,力氣用上去,這才把他制住。
「有人報警說您影響了公共安全,請跟我們走一趟。」
「那是我兒子!我去看我兒子有什麼問題!」
兩人對視。
家庭糾紛就是這點麻煩,有血緣的打架按家暴處理,不能直接扣人,最多調解。
一時拿不準主意。
「嘎吱——」
門開了。
陳誠走出來。
情緒壓得很平,臉上看不出什麼,聲音也是平的,語速均勻,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不認識。」
他頓了一頓。
「這個人是做灰色產業的,前兩天找過來,讓我去接待客人,我沒答應,他就來這兒堵門威脅我,不信,你們可以查。」
兩個警員對他看了看。
神情誠懇,眼神乾淨,不像在編。
陳誠那張臉很有說服力。
年紀大一點的警員回頭,再往陳康平那張臉上打量一圈,再看看那身騷包的皮衣銀拉鏈,活像個老鴇。
手裡的勁兒直接加重了三分,臉色更難看。
這種專往年輕孩子身上打主意的,他們最看不上!
「這倆孩子搬過來這麼長時間,我沒見過他家大人登過一回門。」
蔣奶奶站在旁邊說,聲音不大,但字字落地有聲。
「帶走,回警局查一查。」
警員一人架住陳康平一條胳膊,往樓道口走。
陳康平開始掙,開始喊冤枉,開始叫。
被架著拖到電梯口,死死扒住電梯門不鬆手,回過頭,兩隻眼睛盯著走廊那頭的陳誠。
嘴裡那句話,是用低沉的語氣,語速很慢:「陳誠,你別以為你離了我就能好過,你媽算一個,你算第二個。」
「你那小女友,要是知道你有什麼過往……」
他嘴角往上彎了一點,帶著血,看起來有點恐怖,「你確定,她還會跟著你嗎?」
電梯門合上。
聲音沒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螢光燈嗡嗡的低鳴聲。
陳誠站在原地,沒動。
背影很直,看不出什麼。
沈幼怡在他斜後方,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空蕩蕩的電梯門,又慢慢把視線轉回來,落在他背上。
哥哥跟她一樣,也有藏起來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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