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
主考官聶鉉一邊悠閒的喝著茶水,一邊看著其他幾名考官高談闊論。
「諸位,陛下看了咱們遞交的名單,不會生出什麼疑心吧?」
「不會……」
「不過是個秀才恩科,陛下應該不會重視!」
「之前的貢舉、殿試,作弊的還少麼,陛下不也都沒查出來嗎?」
「趙大人說的對!」
「當今陛下就是個放牛娃出身,哪懂得考場上的那些彎彎繞,哈哈哈!」
聶鉉聽他們越說越過分,當即不悅的咳了咳。
「咳咳……」
「諸位,雖說這是私人場合,都是咱們自己人,但還是請注意言辭!」
「聶主考,我們就是私下裡說說……」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錄取的名單合乎流程,完全正規,根本不怕查!」
「只等陛下公布名單,咱們就能回家睡大覺啦,哈哈哈!」
聶鉉聞言眉頭微皺,他心裡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又說不清哪裡不對。
正如剛剛那名考官說的一般,他們此次錄取的秀才完全合規,即使任何人查都查不出問題。
「咳咳!」
「你們確定所有流程都合規嗎?」
「聶大人,卑職敢以項上人頭作保,錄取的每一名秀才都合規!」
聶鉉聞言當即看向趙繼通。
此人是從國子監臨時抽調上來的,不太清楚禮部的章法,生怕他干出違規之事。
「趙大人,你們房的錄取沒有問題吧?」
「沒問題!」
「本官都一一核對了,所有試卷都合乎流程。」
聶鉉聞言滿意的點點頭,然後看了看周圍,見到沒有任何閒雜人,他當即壓低了聲音說道。
「如果只是通關節,本官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若是壞了考場規矩,調換了試卷,本官也保不住你們!」
趙繼通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他確實調換了試卷,將自己侄子趙凱的試卷,和一個名叫秦野的小子給調換了。
不過他特意找人查了,這秦野的祖孫三代信息有問題,且家族中沒人當官,甚至保人都是花錢請的,人家連他的面都沒見過。
按理說,這種無權無勢的考生,即使被調換了試卷,也只能吃啞巴虧!
「多謝大人提醒!」
「不過下官做事有規矩,不會給人留下把柄的!」
「這就好……」
正在聶鉉還想再說幾句之時,只見貢院的大門被人撞開,然後闖進來幾百名錦衣衛。
聶鉉見狀心裡一沉,暗道一聲不好。
其他人見狀也臉色煞白,只是出於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堅持硬撐。
「諸位錦衣衛兄弟,此乃貢院,在朝廷公布錄取名單之前,任何人不得擅闖……」
「奉上諭!」
「關閉貢院,將貢院內所有人抓進錦衣衛,一個不留!」
「這這這……」
「敢問大人,我等犯了何罪?」
「犯了何罪?」
「哼哼!」
「皇爺欽命的秀才恩科你們都敢做手腳,還有臉問咱犯了何罪?」
「帶走!」
「諾!」
蔣瓛將貢院內的考官帶到北鎮撫司,只是稍微用了點錦衣衛的手段,他們就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招供了。
「別打了,我說……」
「我通了十個關節,還調換了一張試卷……」
「我通了七個關節,調換了三張試卷……」
正在硬扛的聶鉉聽到趙繼通和錢宰的話,想掐死兩人的心都有了。
他早就明示、暗示了很多次,告誡過他們,讓他們不許碰調換試卷之類的紅線。
因為如果只是通關節,即使陛下起疑也查不出證據。
但調換試卷這種事,只要稍微一用心就能查出一大串人和事!
「趙繼通、錢宰,你們兩個蛀蟲!」
「本官跟你們倆拼了!」
趙繼通和錢宰被聶鉉痛罵,心裡又愧又恨,當即對著聶鉉狗咬狗。
「聶鉉,你也大哥別笑二哥!」
「你真當我們不知道,你借著查閱試卷的機會,將好幾個黜落的考生提上來?」
「你也是收了錢的!」
「你……你們……」
蔣瓛最喜歡看他們狗咬狗了,這也是他將這些人放在一起用刑的原因。
因為只要有一個人招供,其他人就必定扛不住。
「全部記錄在案!」
「諾! 」
兩個時辰後,蔣瓛帶著全部卷宗入宮。
「皇爺,全部調查清楚了,此次恩科舞弊案涉案考官十三人,其中涉及買名額的官員二十三人,勛貴之家有……」
「他們通過賣關節、字眼,調換試卷等手段徇私舞弊,其中主考聶鉉,通過提檔調整名次賣人情……」
「禮部侍郎張智是否參與?」
「回稟皇爺,並未查出張智參與其中。」
朱元璋聞言暗暗鬆了一口氣。
「總算還有忠君體國之人!」
「傳旨張智,讓他繼續組織官員,重新審驗試卷,務必給咱排出一份公平公正的榜單!」
「這次閱卷錦衣衛全程參與!」
「將這份試卷塞進去,看看能得個什麼名次!」
老朱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摸出朱允炆的試卷,神色鄭重的交給蔣瓛。
「諾!」
張智收到聖旨整個人感動的稀里嘩啦。
他本以為自己這次在劫難逃了,沒想到陛下非但沒有怪罪他,竟然還對他委以重任。
這次張智學聰明了,他不敢從禮部和官員群體中找人,直接命人去翰林院挑了十幾個學士閱卷。
他只用了一天時間,就將全部試卷排好了次序。
第二天,他親自帶著所有人簽字畫押的榜單上殿。
「陛下,微臣將所有舞弊的試卷黜落,又重新從剩下的試卷中挑選,最終揀選出一百篇合用的文章,現將名單呈請陛下御覽!」
老朱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當即激動的從龍椅上站起來。
因為榜單上的第一人,正是他苦心培養了一個多月的大孫!
老朱看到張智將秦野排第一,開心的小心肝砰砰直跳,但臉上依然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這個秦野憑啥能第一?」
「回稟陛下,秦野的文章曾經被考官趙繼通調換,將其試卷換成趙繼通侄子之名。」
「微臣重新厘定恩科試卷,將所有舞弊者剔除,這才讓這份試卷重獲天日。」
「至於秦野為何能得第一?」
張智說到這裡,臉上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微臣啟奏陛下,微臣跟一眾考官商議,共同作出一個決定。」
「這份試卷不能得第一,天理難容!」
老朱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嘲諷。
「是嗎?」
「你們不是又收了錢吧?」
張智聞言當即砰砰磕頭,直至將額頭磕出血,老朱這才陰陽怪氣的哼了一聲。
「哼!」
「少跟咱玩這套,磕壞了咱家的地磚,咱從你俸祿里扣!」
「陛下明鑑,微臣從沒做過任何徇私枉法之事,更沒收過任何人的銀子。」
「但論文章來說,秦野的這篇『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實屬斷崖領先!」
「若論第二、第三或許還有爭議,但秦野第一,則是所有考官一致的觀點!」
「不過,微臣查了秦野的三代信息,發現其中問題很大,若是陛下實在不喜此人,可用信息作假為由將其黜落。」
「但此人的文章,必定要收錄狀元錄,以供世人欣賞拜讀!」
老朱聽到張智如此吹捧自家大孫,早就樂得見眉不見眼了。
事實上,他之所以避開任亨泰、吳伯宗等人,就是不想讓這些人揣摩他的心思,故意抬高秦野的名次。
畢竟他家是皇家,根本不靠科舉吃飯。
即使秦野有狀元之才,對於他這個皇帝來說也沒多大意義。
因此,他只想知曉秦野的真實水平。
但現在聽到一個完全公平、公正的人,如此不遺餘力的吹捧自家大孫,他心裡還是非常開心的,就跟大熱天吃冰鎮西瓜一樣,讓他從頭爽到尾。
「不錯!」
「你是個實心幹事的!」
老朱繼續看名錄,發現不止錄了一百人,最下方還單獨列出十人,且這十人當中正好有「黃雲」之名。
黃雲是老朱給朱允炆取的化名,祖孫三代信息也是他臨時編的。
他將朱允炆的試卷塞進去,就想讓這些人給點評一下,這孩子的學業能達到什麼水平。
「張智,最後這十人是啥意思?」
「回稟陛下,這十人的文章也還可以,屬於可以錄取,也可以不錄取的一檔。」
「若是陛下能將恩科錄取人數提升至一百一十人,這些人即可正式獲得生員功名。」
所謂生員即秀才的官方稱呼。
老朱聽到這話當即瞟了瞟名單,一會兒看看斷崖領先的秦野,一會兒看看可錄可不錄的朱允炆,一時間陷入難以抉擇的境況。
唉!
要不要給朱允炆一點鼓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