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聽著秦野振聾發聵的質問,只感覺腦瓜子「嗡嗡」作響。
雖然秦野的話非常刺耳,但卻直接戳中了衛所制的要害,讓他說不出半句辯白的話。
事實上,他早就發現衛所制的問題了。
很多衛所內的軍官將底層軍戶當成佃農,不僅侵占他們的田地,還讓他們無償給自己幹活。
老朱早些年已經殺了一批指揮使、千戶、百戶,可繼任的軍官依然如故。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老朱很多時候午夜夢回,都會忍不住問自己,到底問題出在哪兒了呢?
是自己制定的制度不夠完善,還是人心太過貪婪?
老朱再次看向秦野,看到秦野眼神里的挑釁、質詢,他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你說的對!」
「衛所制的問題很大,咱……朱皇帝憑啥指望一群佃戶,替他守江山……」
老朱說完這話就神情落寞的離開了。
秦野看著老黃落寞的背影,心裡閃過一絲心疼。
他突然發現自己過於殘忍了。
老黃跟著朱元璋一輩子,怕是這輩子最崇拜的就是朱元璋。
自己跟他說這些,等於將他心中的驕傲徹底擊碎。
雖然秦野心裡也非常不好受,但他依然沒有去送老黃,而是打算徹底割捨掉這份羈絆。
王五和徐興祖見狀,祈求的看了秦野一眼,見秦野不為所動,兩人趕忙追了出去。
「老爺,您別這樣!」
「少爺還小,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老朱聞言頹然的擺擺手。
「咱知道!」
「咱沒有怪他的意思,咱只是怪自己太無能!」
老朱回到皇宮就將五軍都督府,還有兵部尚書等人全都招進宮。
這次的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何杜絕軍戶成為軍官私產,從而保證大明軍隊的戰鬥力。
老朱最先點的是兵部尚書茹常的名。
「茹常,你來說說!」
「陛下,微臣覺得衛所制已經很完善了,沒有修改的必要……」
老朱聽到這話氣得當場拍了桌子。
「完善?」
「咱來問你,如果衛所制真的完善,為何邊軍不能自給自足,還要靠朝廷用鹽引跟商人換糧食?」
「陛下,邊軍環境特殊,咱們京畿附近的衛所就沒出現這種狀況,基本上能達到自給自足。」
老朱聞言依然不依不饒。
「現在能自給自足,那未來呢?」
「十年之後,百年之後,他們的田地不會被軍官霸占,他們不會淪為軍官的佃戶嗎?」
「這……」
茹常聽到這話直接傻眼。
皇帝今天這是咋了,咋這麼大火氣,該不會是吃炮彈了吧?
再者說,十年、百年之後的事情跟自己有啥關係?
自己每年拿朝廷那三百兩俸祿,貌似不值得自己替朝廷想百年之後的事情吧?
自己問薪無愧就行了!
「陛下,若想根治此難題,只有取消世襲制,全部由兵部委派衛所軍官。」
老朱聽到這話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不行!」
「軍官世襲是咱早年跟弟兄們的約定,豈能說改就改?」
「再者說,千戶、百戶世襲,才能保證軍隊的穩定性,若是取消了世襲,他們憑啥還擁護咱,支持咱?」
茹常見老朱這樣說,只能無奈的退下。
他發現皇帝陛下真是越來越難伺候了,典型的既要還要更要!
老朱見茹常提不出建議,又將目光落在傅友德和馮勝身上。
「宋國公、穎國公,你倆有沒有啥建議?」
馮勝和傅友德是當前軍戶世襲的得利者,兩人能有啥建議?
「回稟陛下,微臣覺得軍戶制非常好,即使有點小問題,也屬於瑕不掩瑜。」
「請陛下不要因噎廢食!」
老朱聞言不悅的皺了皺眉,只是目光飄過開國公常升的時候,臉上罕有的露出一絲溫柔。
常升見到陛下的目光落在自己頭上,當即硬著頭皮站出來。
「陛……陛下,微臣覺得衛所制很好,實在是沒有……」
老朱不等常升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
「常升,你還年輕,這等大事就不要摻和了。」
「你今天只需帶著耳朵聽就行!」
「諾!」
馮勝和傅友德聽到這話直接愣住。
兩人都是跟了朱元璋半輩子的老人,豈能聽不出朱元璋語氣中的回護之意?
只是讓兩人想不通的是,陛下為啥突然如此重視常升,甚至有意的保護常升?
莫非陛下要立三皇孫朱允熥?
不應該吧?
朱允熥可是比朱允炆還小一歲呢,而且聽說這孩子性格懦弱,根本就扛不起來事啊!
「馮勝,你有啥想法?」
「回稟陛下,微臣覺得不妨召在京的藩王共同議事!」
馮勝當官只有一個秘訣,那就是一件事搞不定就儘量搞大。
只是讓他想不到的是,老朱還真聽了他的話!
「召秦王、晉王、燕王、周王入宮議事!」
「諾!」
十王府就在紫禁城的隔壁,因此四位藩王很快就趕到了。
只是他們在聽了老朱的議題,一個個全都傻了眼。
這特麼是坑吧?
秦王朱樉第一個擺爛。
「父皇,您是知道我的,我對於政事向來不關心!」
「你不關心?」
老朱聽到這話掐死這個逆子的心都有了。
他要是沒記錯,半個月前這貨跳的可是比誰都歡,就差聯合文武百官推舉他當太子了!
「老三,你說說看法!」
晉王朱棡聞言尷尬的撓撓頭。
「父皇,您是知道的,我從小就沒腦子,嘿嘿嘿……」
老朱看著朱棡滿臉的傻氣,只感覺一股火苗直躥天靈蓋。
「滾!」
「老四,你有啥想法沒?」
朱棣聞言認真的思考了一番道。
「父皇,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父皇當年既施恩於共同打天下的軍中將領,就必然要承受他們盤剝底層軍士的後果。」
「除非父皇取消當年的恩賜,將所有軍官都改為朝廷委派,否則此題無解。」
老朱聞言臉色陰沉的道。
「若是咱不想改呢?」
「咱當年封他們當世襲千戶、百戶,甚至於指揮使、指揮僉事,是為了換取他們的忠誠!」
「現在他們將忠誠給了咱,咱斷無道理毀約,從而剝奪他們的世襲地位!」
燕王朱棣見父皇如此蠻不講理,只能鬱悶的退回去,決定學二哥、三哥裝傻充愣。
周王朱橚見前三個兄長都被老爹訓斥一番,當即滿臉躍躍欲試的看向父皇。
只是老朱壓根就沒看他,直接忽略了他這個廢物。
「你們都給咱想,今天必須想出對策!」
「誰要是既能保證軍士的忠誠,又能解決世襲的隱患,咱就封誰當太子!」
老朱這話一出,正低著頭擺弄玉佩的秦王霎時來了精神,目光灼灼的看向父皇屁股下的龍椅。
老四朱棣也精神煥發,絞盡腦汁的想對策。
在大殿上裝傻充愣的馮勝、傅友德聞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一絲驚駭。
陛下這話不是開玩笑吧?
只有兵部尚書茹常非常淡定,因為這個問題他考慮了十年,根本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皇帝此舉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故意刁難四位藩王!
「父皇,我我我……」
「老五,你有辦法?」
「有啊!」
「父皇,只要您將這些世襲武將殺了,不就不用擔心他們禍害底層軍戶了嗎?」
「怎麼殺?」
「父皇,這還不簡單,您就說他們謀反,或者乾脆將他們捲入胡惟庸案,直接判他們砍頭或者流放,在重新選一批軍官不就行了?」
「你……你特娘的還真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