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說,起來說。」
葉開一把托住男人的胳膊,沒讓他再往下磕,稍一用力,便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男人的膝蓋還有些打彎,嘴唇哆嗦著,來來回回說的仍舊是那幾句話,手裡攥著的舊鑰匙硌進掌心,也沒有察覺。
葉開將旁邊的椅子拉過來,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先坐下,又把桌上沒開封的水擰開,遞了過去。
「你姐的事,後面還有手續要辦,你先把自己顧好。」
聽見姐姐,男人終於有了些別的反應,捧著水瓶,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
「我能把她帶回去吧?」
「能。」
葉開點頭,朝跟過來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
對方走進屋,將手裡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上,聲音放緩了些。
「相關情況已經登記了,身份核驗和後續手續,我們會有人專門跟你對接,暫時需要你再等一等。」
「等得了。」
男人立刻接話,生怕對方誤會似的,連著點了幾下頭。
「我不催,你們忙你們的,我在這兒等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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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鑰匙,拇指沿著磨亮的邊緣慢慢蹭過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小聲補了一句。
「都等這麼多年了。」
屋裡安靜下來,門外有人推著裝滿物資的小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響聲。
葉開沒有接話,將快要滑到男人膝蓋下面的舊布包往上提了提,放穩在他身邊。
布包側面的拉鏈沒有合嚴,露出一角套著塑膠袋的老照片。
男人順著他的動作低頭,連忙把照片收好,又將那把鑰匙放進去,仔仔細細拉上拉鏈,抱在了懷裡。
工作人員陪著他坐了一會兒,見他的情緒總算緩下來,這才帶他回去休息。
到了門口,男人又回過頭,朝屋裡的兩個人彎下腰。
這一次,葉開沒有再說什麼,只朝他擺了擺手。
腳步聲漸漸遠了。
玄衡端著茶杯,看了眼重新坐回來的葉開,杯蓋在手裡輕輕轉過半圈。
「這件事,清溪觀的陳道友和我提過。」
葉開擰開另一瓶水,喝了兩口。
「碰巧遇上了。」
玄衡點點頭,沒有追問那些沒被說出來的細節,目光落在桌上的玉書上。
「術法可以慢慢學,心裡該有的分寸,要自己拿穩。」
葉開看了看他,將水瓶往桌上一放。
「您放心,我這個人,最講道理。」
玄衡看著他,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角落裡忽然傳來塑膠袋被擠動的聲音,小黑不知道什麼時候將袋子拖到了牆邊,此刻正低著腦袋,費勁地往裡面拱。
葉開扭頭看過去。
熊崽子動作一停,嘴裡叼著一包沒拆開的餅乾,黑乎乎的眼睛朝這邊看了看。
片刻後,它慢慢往袋子前面挪了一點,用身體擋住了剩下的東西。
葉開:「……」
你踏馬……
玄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倒也沒有嫌棄,只把茶杯往桌子裡面挪了挪。
「養得不錯。」
「那可不。」
葉開嘆了口氣。
「比我能吃多了。」
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將剛收好的信牌又摸出來,看了看上面的字。
「對了,道長,我以後過去的話,住的地方有吧?」
「有客房。」
「吃飯呢?」
玄衡放下杯子。
「也有。」
葉開頓時覺得手裡的牌子更順眼了,低頭看看角落裡的小黑,又抬頭看看玄衡。
「能帶家屬不?」
玄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停了片刻。
「你說它?」
「對。」
葉開點頭,伸手在小黑腦袋上拍了兩下,十分認真地介紹起來。
「還能當免費勞動力,就是吃得有點兒多。」
「搬東西、拉車,都能幹,我教過了。」
小黑仰頭看他,嘴裡的餅乾袋子還沒有鬆開,葉開剛把手伸向旁邊的食物,它便往前拱了一下,將整個袋子壓到了肚皮下面。
隨後,兩隻前爪收回來,抱得更緊了。
葉開的手停在半空。
玄衡看看熊,又看看葉開。
「看出來了。」
葉開偏過頭。
「看出什麼了?」
「糧草看得挺好。」
葉開:「……」
小黑低下腦袋,繼續研究嘴裡的包裝袋,對自己的就業問題毫不關心。
玄衡笑著站起身,拿起靠在旁邊的劍匣,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冊玉書。
「初學的時候,先把吐納和運氣的路子理順,別急著求快,遇到拿不準的地方,可以問。」
葉開收起玩笑,點了點頭。
「記著了。」
將人送出門,葉開回來把玉書和信牌收好,剛準備洗把臉,牆角便傳來咔嚓一聲。
包裝終於被咬開了。
小黑低著腦袋,餅乾碎屑順著嘴邊往下掉,吃得相當投入。
葉開站在門邊看了幾秒,忍不住搖頭。
「別人還沒答應呢,你倒先把飯吃上了。」
……
第二天一早,臨時安置點外面便響起了車輛發動的聲音。
山裡的路仍舊封著,來往車輛經過檢查後,才能沿著清理出來的通道進入,昨夜運來的幾批物資還堆在棚子下面,有人正在清點。
遠處的山坡上,一大片樹木依舊枯黃,風從林子上方吹過,干葉子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泉水沒有回來,村民也沒有立刻搬回原來的住處。
昨天那場雷法結束以後,山里留下了更多的人,重新勘察地勢、修補封禁,以及排查其他受到影響的地方,都需要時間。
葉開吃完早飯,背著包走進臨時辦公室時,負責對接的男人已經在等他了。
桌上放著幾份材料,其中一份正是之前登記過的損失清單。
「山裡的事情,後續由留下來的人員接手,你提供的位置、影像,還有前期調查情況,都已經整理上報了。」
男人將材料轉向葉開,指了指需要確認的地方。
「這是這次的協助獎勵,一共三十萬,信息核對完,今天會安排發放。」
葉開原本還在調整背包帶子的手,頓時停住。
他低頭,仔細看了一遍,隨後伸手點了點旁邊那張損失登記。
「這個跟斧頭的錢,是分開的吧?」
男人抬起頭,與他對視了兩秒。
「分開的。」
葉開的神色一下放鬆了不少。
「那就好。」
男人看著他從背包側面抽出來的斧頭,目光在斧柄那處牙印上停了停。
昨天山里鬧出那麼大的動靜,這人回來以後,還真沒忘記這件事。
「維修或者更換,按核實後的費用另行處理,不會算在獎勵裡面。」
「你們辦事,我放心。」
葉開笑著把斧頭收回去,核對完信息,這才在材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離開之前,他又問了問許靜芳弟弟那邊的安排。
得知已經有人負責,男人暫時也住在安置點,葉開點點頭,沒再多問。
至於村裡的其他事情,調查還在繼續。
有人被送往醫院,有人接受詢問,還有幾個年輕人主動過來,補充自己從家裡聽說過的情況。
那座原本藏在荒草後面的無名墳,也終於有人認真記下了位置和名字。
葉開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陳道長正站在外面,受傷的手重新包紮過,袖口也換乾淨了。
「葉先生。」
葉開走過去,看了眼他的手。
「沒事吧?」
「皮外傷。」
陳道長抬了抬胳膊,示意並不影響行動,隨後才看向他背後的行李。
「今天就回去了?」
「回。」
葉開答得相當乾脆。
「出來這麼久,回去躺兩天,再不休息,我都快忘了正常日子怎麼過了。」
陳道長聽得笑了一下。
這幾天經歷的事情,隨便拎出來一件,都夠尋常人記上一輩子。
偏偏落在葉開身上,卻是一樁接著一樁,連喘口氣的工夫都不多。
「我還要在這裡留幾天,協助處理後續的事情。」
「那您忙,有事電話聯繫。」
葉開拍了拍手機,又看了眼不遠處已經停好的車。
小黑蹲在車門旁邊,鼻子貼著門縫來回聞,裡面的人一打開門,它便迫不及待地把腦袋伸了進去。
前爪搭上去,後腿卻沒跟上,圓滾滾的身子卡在門邊,正在努力往上挪。
葉開走過去,托著它屁股往上一送。
熊崽子終於爬上去,轉了個身,直接占住了一塊位置。
陳道長站在旁邊,看得嘴角動了動。
「它倒是挺想回去。」
葉開低頭看著已經趴下的小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的後腦勺。
「吃飯一頓沒落,睡覺一覺不少,現在回去還有車坐。」
「這趟出來,最像旅遊的就是你。」
小黑動了動耳朵,將腦袋往爪子上一放,閉上了眼睛。
葉開:「……」
……
等葉開回到大江市的時候,街邊的店鋪已經陸續亮起燈。
路口有人騎著電動車等紅燈,外賣員拎著餐袋,從幾輛車之間穿過去,遠處的小攤上冒著白汽,油鍋里不時響起滋啦一聲。
車窗降下來一點,炒菜的香味混著人聲飄進來。
原本趴著不動的小黑,鼻子忽然抽了抽。
葉開低頭看它。
熊崽子已經坐起來了,正伸著脖子往窗外看,精神頭和剛才完全不一樣。
葉開順著它的視線,看見路邊亮著燈的烤腸機。
葉開:「……」
你踏馬……
買好飯菜,車子繼續往郊區開,窗外的店鋪逐漸稀疏,等到了那片熟悉的廢棄廠區,周圍已經沒剩下多少燈光。
葉開搬下東西,和送自己回來的人打了聲招呼,這才帶著小黑推開廠房的門。
門軸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在空蕩蕩的廠房裡傳出去很遠。
燈一打開,水泥地上的灰塵和幾根粗大的立柱便出現在眼前,靠牆那片被他收拾出來的地方,仍舊擺著離開前的東西。
摺疊桌、雜物箱,還有那輛自己動手做的小車。
小黑原本走在前面,經過小車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它看了看那根用來掛火腿腸的杆子,又看看葉開,默默繞遠了些。
葉開原本還有點累,見狀頓時笑出聲來。
「記性倒是挺好。」
他將背包放下,擦了擦摺疊桌,把買回來的飯菜擺好,這才架起手機,重新打開直播。
畫面剛出現,消息便一條接一條地刷了出來。
「回來了?」
「熟悉的破桌子,熟悉的承重柱!」
「新來的問一下,主播這是在哪個倉庫吃飯?」
「什麼倉庫,這是我們葉總的大平層。」
「獨棟,挑高,超大活動空間,工業風裝修,你就說哪個條件沒滿足吧!」
葉開剛拆開筷子,看見彈幕,十分認可地點了點頭。
「還是老觀眾懂。」
「住的地方,寬敞最重要。」
說著,他還將鏡頭往旁邊轉了轉,給新來的水友展示了一下。
燈光下面,一大片空蕩蕩的水泥地出現在畫面里,視線越過立柱,廠房深處堆放的雜物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新來的水友:「???」
「不是,你真住廠里啊?」
「前面說大平層的,你倒是沒說有這麼平!」
「別人家的客廳擺沙發,你家客廳能擺生產線。」
葉開將手機轉回來,拿起飯盒。
「少操心房子的事,能遮風擋雨就行了。」
「今天吃飯,正常吃飯,吃完下播。」
鏡頭裡,小黑坐在旁邊,兩隻爪子扶著自己的盆,吃幾口便抬頭看看葉開面前的東西。
葉開剛夾起一塊肉,它的腦袋便跟著轉了過來。
葉開往左挪,熊腦袋往左偏,往右挪,熊腦袋又跟過去。
直播間裡面,原本還在討論山里那場雷法的水友,看著看著,話題便跑了。
「它自己盆里不是還有嗎?」
「自己碗裡的能吃,主播碗裡的也能吃,不衝突。」
「這一路上到底誰養誰啊,怎麼感覺主播的飯還得接受檢查?」
葉開低頭看看小黑,伸手把它的盆往前推了推。
「吃你自己的。」
小黑低下頭,扒拉兩口,又抬起來。
葉開與它對視片刻,索性端著飯盒,轉了個方向。
熊崽子站起身,叼住自己的盆,繞了半圈,重新坐在他面前。
盆往地上一放,仰頭繼續看。
葉開:「……」
直播間眾人:「???」
「哈哈哈哈,還知道帶著碗搬家!」
「你轉任你轉,開飯不能斷!」
葉開看看面前的熊,再看看身後空蕩蕩的廠房,半天才憋出一句。
「這麼大的地方,硬是沒個能讓我安生吃飯的位置。」
彈幕頓時笑成一片。
飯吃到一半,手機上方彈出一條到帳提示,葉開點開看了一眼,確認獎勵已經到帳,臉上的疲憊都淡了幾分。
「好了,吃完這頓,休息。」
「這幾天不往山里鑽了,找點輕鬆的事情干。」
直播間有人問是什麼,他想了想,暫時沒有給出答案。
等收拾好桌面,將小黑也安頓下來,葉開便和水友打了聲招呼,結束了直播。
手機屏幕暗下去,廠房裡只剩下小黑舔盆的聲音。
葉開檢查了一遍設備,確認攝像和收音都已經關閉,這才將背包拉到身邊,取出了玄衡給他的玉書。
燈光落在玉片上,細密的刻痕從邊緣一路延伸,幾處磨損和缺角,讓這件東西看起來並不起眼。
可當葉開集中精神,重新看向那些字時,眼前卻慢慢浮現出系統提示。
【檢測到神話傳承載體:正一傳法玉書。】
【內載傳承:正一玄元真解·築基篇。】
【傳法道韻完整,可輔助宿主領悟基礎行氣法門。】
【是否接受傳承?】
葉開將玉書放穩。
「接受。」
下一刻,指尖接觸玉片的位置,傳來一陣溫潤的涼意。
玉書上原本靜止的刻痕,仿佛在這一瞬間有了深淺變化,那些不甚明白的字句,連同呼吸、存神與行氣的要領,一併湧入腦海。
葉開下意識閉上眼睛。
昨天施展鎮屍符時,那種憑著精神硬拽符紙向前的感覺,仍然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符紙飛得越遠,他就越吃力,稍有偏差,便需要重新集中注意,將那條若有若無的聯繫拉回來。
而現在,隨著新的法門逐漸清晰,他終於明白,有些地方,自己之前確實是在硬撐。
就像有一身力氣,卻沒有學過怎麼發力,能把東西搬起來,和能省力地將東西搬起來,完全是兩回事。
葉開找了塊墊子,按照傳承中的要領盤腿坐好,放緩呼吸,將注意力一點點收攏。
起初沒有什麼明顯變化。
夜風從廠房高處的縫隙穿過,吹得一片鬆動的鐵皮輕輕作響,旁邊的小黑舔乾淨盆底,又挪過來,隔著一點距離看著他。
過了片刻,熊崽子也坐了下來。
葉開沒有睜眼。
隨著呼吸漸漸平穩,腹部深處慢慢生出一絲微弱的暖意,沿著傳承指引的路線向外延伸,在經過幾處地方時,又明顯變得遲緩。
他沒有強行催動,只依照腦海中的方法,重新調整節奏。
那股暖意終於繼續向前。
原本需要刻意維持的精神,也隨著這一過程逐漸安定下來,連日奔波帶來的疲憊,開始一點點消退。
【正一玄元真解·築基篇:入門。】
【已掌握:基礎吐納、行氣養元。】
【法力蘊養途徑已建立。】
【提示:持續修習可提升法力儲備及恢復效率,當前尚未完成築基。】
葉開緩緩睜開眼睛,先看了一眼時間。
比他感覺到的,過去得更久。
那股被引導出來的暖意沒有隨著修煉結束而散去,稍稍集中精神,便能察覺到它仍舊留在體內。
他抬起手,試著運轉法門,暖意循著剛才記住的路線,緩緩向掌心匯聚。
之前施展術法時,更多是知道該怎麼做,至於那股力量到底如何被調動,他的感覺始終不夠清楚。
現在,卻能夠一點點分辨出來。
葉開嘴角慢慢揚起,正想拿張符試試,旁邊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呼嚕。
他轉過頭。
小黑還坐在那裡,只是腦袋已經歪了下去,後背靠著雜物箱,一隻爪子搭在肚皮上,另一隻爪子壓著沒吃完的零食袋。
葉開看了兩秒。
自己練氣,它練睡覺,倒是都沒閒著。
沒有驚動熊崽子,葉開起身,取出黃紙和硃筆,重新畫了一張鎮屍符,將它平放在摺疊桌上。
術法運轉,指尖輕抬。
符紙的一角先離開桌面,隨後整張紙緩緩浮起,停在了距離桌面不到一尺的位置。
葉開沒有急著讓它飛遠,只控制著符紙向左移動,又緩緩轉向右邊。
黃紙從水瓶旁邊繞過去,越過攤開的背包,最後回到他面前。
整個過程,比昨天順暢得多。
那種需要不斷繃緊精神、隨時糾正方向的吃力感,明顯減輕了,體內的力量順著法門運轉,維持著符紙和自身之間的聯繫。
葉開抬起頭,看向前面的空地,手指往外一送。
符紙隨之飛出去。
先是越過停在牆邊的小車,隨後在他的控制下,貼著前方立柱繞了半圈,又沿著另一側飛了回來。
拐彎的時候,符紙微微一顫,葉開稍一調整行氣,便將它重新穩住。
黃紙最後停在他抬起的手掌上方,紙角輕晃,沒有落下。
葉開盯著看了片刻,忍不住點頭。
「這東西,送得是真實在。」
他伸手接住符紙,低頭看向放在旁邊的玉書,連帶著那塊龍虎山的信牌,也重新拿起來看了兩眼。
老道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自己這麼一個為國為民的好青年,確實值得培養。
想到這裡,葉開將東西收好,轉而打開系統,查看那份一直隔離封存著的魃火。
視野裡面,一片暗紅色的火焰靜靜懸浮。
火光並不明亮,邊緣卻不時浮現出扭曲的細紋,僅僅看著,葉開都能回想起地下石池旁邊撲面而來的灼熱。
這東西,才是他這一趟偷偷拿到的大頭。
普通容器根本裝不住,真讓他自己處理,多半連放在哪裡都得頭疼。
好在,系統能管。
葉開翻到材料一欄,又找出了早先留下的半片蛟鱗。
當初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那玩意兒就大得嚇人,雖然只留下了一半,可對於隨身攜帶而言,依舊太過笨重。
總不能每次出門,都在身後背半扇門。
「這兩個,能不能一起用?」
系統提示很快浮現。
【材料匹配完成。】
【目標蛟鱗殘存蛟類護體靈機,可藉助魃火提純、凝縮,並通過祭煉激發其本源特性。】
【可選加工方案:蛟鱗護心甲。】
葉開的目光停住。
緊接著,一片青黑色的甲片輪廓,出現在視野之中。
原本寬大的鱗片被壓縮成適合貼身佩戴的形態,表面保留著層層細紋,幾道暗紅色的線條沿鱗紋延伸,最後匯聚在甲片中央。
隨著輪廓緩緩轉動,甲片周圍又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裡面隱約有鱗紋交錯。
【成品品質:神話法器。】
【基礎效果:護持胸腹要害,抵禦劈砍、穿刺,並分散衝擊。】
【法器特性一:蛟罡護體。】
【以法力激發鱗中靈機,可在體表凝成護身蛟罡,防護範圍覆蓋周身,抵禦實體攻擊及陰邪侵襲。】
葉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
後面還有。
【護體蛟罡可提前儲能,遭受突襲時自行觸發一次,觸發後需重新灌注法力。】
【法器特性二:蛟威。】
【主動催動,可釋放鱗中殘存威壓,對弱小異獸形成震懾,干擾其攻擊行為。】
【法器特性三:炎鱗反灼。】
【祭煉時保留一縷淨化後的魃火火性,融入護體蛟罡,近身接觸的陰魂、屍煞可受到灼傷。】
葉開盯著最後那幾行字,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昨天那些屍變的東西撲上來的時候,自己還得拿斧頭一下一下地砍,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讓它們近身。
有了這個,情況就不一樣了。
護身的蛟罡能夠擋,裡面藏著的火性還能燒。
尤其是那個提前儲能、自行觸發的效果,實在太合他的心意。
真碰上什麼從背後撲過來的東西,總不能指望自己每一次都能先看見,再掐個訣,慢悠悠地把法器催動起來。
葉開伸手往下翻。
【提示:蛟罡強度及持續時間受法力供給限制,儲能觸發不代表可抵擋任意強度攻擊。】
【蛟威不具備奴役效果,對同層次及更強目標作用有限。】
【炎鱗僅保留部分淨化火性,無法施展旱魃本源神通。】
葉開把這些提示逐條看完,又重新看向前面的法器預覽。
倒也正常。
要是拿半片鱗就能把山里那個東西的本事全弄過來,昨天那十幾個道長,還折騰什麼勁兒?
不過,就眼前這些效果,已經夠用了。
身上的蜃絲衣適合平時穿著,這件護心甲則能在真正動手的時候,多替自己擋幾下。
碰上普通的邪祟,甚至都不需要特意伸手。
對方往自己身上一撲,先結結實實撞上蛟罡,再讓裡面的火性燙一下。
葉開摸了摸下巴,嘴角逐漸揚了起來。
「不錯。」
「以後再有東西抱我,那可就得慎重一點兒了。」
旁邊的小黑在睡夢中動了動爪子,將零食袋往肚皮下面又攏了一點。
葉開瞥了它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繼續查看加工方案。
【材料消耗:現存半片蛟鱗全部、當前封存魃火的20%。】
【費用包含:魃火淨化、鱗質凝縮、蛟類靈機復甦、護體與儲靈符紋祭煉。】
【加工消耗:見證值1800000。】
葉開的笑容停住。
剛剛還覺得怎麼看怎麼順眼的青黑色甲片,忽然就有些扎眼了。
「一百八十萬?」
系統沒有回應他的語氣,下面仍舊安安靜靜地掛著確認選項。
葉開坐直了一點,又將前面的材料消耗看了一遍。
東西自己出的,火也是自己弄來的,加工還得再掏這麼多。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移到「蛟罡護體」那一行。
昨天那道鎮屍符已經證明,有些東西,貴是真貴,該用的時候也是真能頂上去。
何況這次花出去,換回來的是一件能夠反覆使用的法器。
葉開盯著價格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一咬牙。
「做。」
【加工方案已確認。】
【見證值扣除成功:1800000。】
【材料已轉入獨立加工空間,剩餘魃火繼續隔離封存。】
【當前進度:魃火淨化。】
材料欄里的半片蛟鱗隨之消失,暗紅色火焰分出一部分,沒入另一片被封閉起來的區域。
隨後,一縷縷雜亂的黑氣從火焰裡面剝離,被隔絕在外,留下的暗紅色火光逐漸收攏。
葉開看著提示,心疼歸心疼,眼裡卻也多了些期待。
半片蛟鱗放著這麼久,總算要變成真正能夠隨身使用的好東西了。
等煉出來,得找個地方試試。
廠房倒是夠大,就是那幾根承重柱不能拿來折騰,自己畢竟還得住。
旁邊,小黑睡得身子一歪,腦袋在雜物箱上輕輕磕了一下。
咚。
熊崽子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沒有人搶吃的,便又把腦袋低了下去。
葉開看看它,再看看已經扣掉的見證值,忽然覺得有些不平衡。
「你倒是省錢。」
「吃飽了就能長。」
小黑沒搭理他,呼嚕聲很快重新響了起來。
……
夜深了。
黃河邊,又一輛收拾好釣具的車開上河堤,尾燈晃過彎道,漸漸消失在遠處。
河岸上只剩下一盞釣魚燈。
男人坐在摺疊椅上,將剛換好的餌料拋出去,盯著浮漂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瞥了眼腳邊的魚護。
裡面有魚。
雖然算不上多,個頭也不大,但今晚總歸沒有白來。
手機在支架上亮著,家裡發來的消息還停在屏幕上,問他什麼時候回去。
男人單手回了兩個字。
快了。
消息發出去,他又重新握住魚竿,往椅背上一靠。
再等一條。
河風比前半夜涼了一些,吹得身後的蘆葦不停摩擦,水面上細碎的亮光隨著波紋晃動,稍微遠一點,便徹底融進黑暗裡面。
男人抬手搓了搓胳膊,視線從浮漂上移開,隨意朝旁邊掃了一眼。
隨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釣魚燈光線的邊緣,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圓圓的,浮在水面上,有幾縷細長的東西,順著旁邊的波紋慢慢散開。
男人皺了皺眉,身體下意識往前探了一點。
那團東西隨著河水輕輕一晃,下面忽然露出一小片慘白。
像額頭。
再往下,似乎還有眼睛。
男人握著魚竿的手驟然收緊,背上毫無徵兆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猛地眨了下眼,伸手去拿旁邊的手電,手指卻碰在杯子上,將杯子撞得歪到了一邊。
水沿著小桌邊緣流下來,他顧不上管,抓住手電便朝那個方向照了過去。
白光落在河面上,只有一層層盪開的細碎波紋。
剛才看見的那團東西,已經沒了。
男人站起身,將手電又往旁邊掃了掃。
漂過來的枯枝、水草,還有一隻隨著水流打轉的塑料瓶,都在光里晃了一下。
沒有人。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握著手電的胳膊有些發酸,才慢慢放下來。
「看花了……」
聲音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干。
男人咽了口唾沫,又朝剛才那個位置看了一眼,水面仍舊空著,什麼也沒有。
多半是水草纏著什麼東西,燈一晃,自己看岔了。
他低頭拿起手機,準備看看有沒有新消息,卻先看見了屏幕上方的時間。
已經快十二點了。
男人抬起頭,朝左右看了看。
前半夜坐在下游的那兩個人,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遠處那個撐著傘的釣位,也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空地。
身後的蘆葦忽然響了一陣。
他立刻扭頭。
風從裡面穿過去,細長的葉子互相刮擦,除此之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男人站了幾秒,伸手開始收竿。
這麼晚了,河邊又沒了其他人,再待下去,真碰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喊人都沒地方喊。
「差不多了,明天還有事。」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收線的動作卻比平時快了不少。
魚鉤上仍舊掛著沒吃完的餌,他沒有再看,直接把釣組收了起來。
平時總要慢慢擦乾淨的竿身,這次只隨手抹了兩下,便一節節縮回去,塞進竿包。
裝餌的小盆扣上蓋子,摺疊椅收好,魚護從水裡提起來時,裡面的魚突然撲騰了一下。
男人手腕一抖,差點將東西重新扔回去。
「操……」
他低頭看了一眼,將魚倒進桶里,蓋上蓋子,拎起來便往岸上走。
走了兩步,他才想起釣魚燈還沒拿。
燈光仍舊照著剛才坐過的地方,一小塊泥地亮著,旁邊就是黑沉沉的河水。
男人站在原地,停了一下,快步回去抓起燈,關掉開關。
四周一下暗了下來。
手電的光束隨著腳步不停晃動,照過泥地、石頭和歪倒的草莖,他的步子越來越快,背後的竿包撞在肩上,也沒再騰手去扶。
直到走上河堤,看見自己的車,他才稍微鬆了口氣。
東西一股腦塞進後備廂,車門關上,發動機很快響了起來。
車燈從岸邊掃過,照亮了一片隨風晃動的蘆葦。
隨後,車子調頭,沿著堤上的路駛遠。
河邊重新安靜下來。
剛才放過摺疊椅的地方,還留著兩道淺淺的壓痕,倒出來的半杯水已經滲進泥里,沒收乾淨的幾粒餌料散在石頭旁邊。
水輕輕拍上來,又退了下去。
距離岸邊不遠的地方,忽然泛起一圈細小的波紋。
一團黑髮從水下慢慢浮了出來。
緊接著,是額頭,眼睛,還有一張被泡得慘白的女人臉。
濕發貼在她的臉頰兩側,那雙睜著的眼睛沒有轉動,正朝著岸上已經空下來的釣位。
水面之下,一片暗紅色的嫁衣緩緩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