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拿著抄網的男人重複了一遍,目光從老周臉上移到擔架上,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肩膀,又一點點繃緊。
白布已經蓋了上去,只在下面留出一個人形的輪廓,靠近腳部的位置,還洇著一小片沒有干透的水跡。
老周沒看他,仍舊盯著面前的民警。
「昨天下午,四點多,西邊那個回水灣。」
「你問問昨天過去的人,我跟小劉一塊兒撈的,岸上還有兩個人幫忙拉繩。」
旁邊那個年輕人也點了點頭,臉色比剛來時難看了不少。
「衣服一樣,臉也一樣。」
「就連腳上那根繩子都還在。」
年長些的民警沒有立刻下結論,先讓老周將照片發過來,隨後走到旁邊打電話核實。
另一個人守在擔架附近,讓還想往前湊的圍觀者退到土坡上。
河邊一時只剩下風聲。
葉開將魚竿收起來,擦了擦上面的水,低頭檢查了一下掛過衣服的魚鉤。
沒斷。
線也沒斷。
這次裝備倒是挺爭氣。
就是釣上來的東西,有點兒不爭氣。
手機裡面,彈幕仍舊刷得飛快。
「不是,昨天就撈過了?」
「會不會是認錯人了,衣服一樣也不能說明就是同一個吧?」
「人家連繩結都認出來了……」
「總不能是送走以後,她自己又回來了吧?」
這句話剛刷出來,後面便有人讓他閉嘴。
葉開看了一眼,沒接話,將魚鉤收進盒子,伸手去拿旁邊的魚護。
魚護乾乾淨淨。
來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甚至連泥點子都沒沾上幾個。
身旁忽然傳來塑膠袋拖過石面的聲音。
小黑已經將剩下的食物叼了起來,往土坡上走了幾步,見葉開沒有跟上,又停在那裡,回頭看他。
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催促。
葉開與它對視片刻。
「你倒是挺會安排。」
「吃飽了就準備走,我東西還沒收完呢。」
小黑聽不懂,見他伸手拿背包,立刻又往上爬了兩步,嘴裡的袋子晃來晃去,險些絆住自己的前爪。
直播間裡面,有人實在沒忍住。
「熊吃飽了,警察上班了,就主播還空著軍!」
「孩子已經不信他今天能釣到魚了。」
「再等下去,晚飯都不一定能吃上,趕緊催著回去。」
葉開剛將魚護折起來,旁邊那個拿抄網的男人也開始收拾東西。
椅子一夾,竿包一背,動作比剛才過來幫忙的時候還要利索。
走之前,男人看了看葉開腳邊的小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兄弟,餌料也帶走吧。」
葉開抬頭。
男人朝水邊看了一眼,聲音低了幾分。
「別打窩了。」
葉開:「……」
我踏馬也沒打算接著釣啊!
……
電話打了幾分鐘。
年長些的民警回來時,臉上的神情已經變了,先招呼同伴過來,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又讓老周留下,暫時別走。
葉開提著背包站起來,正準備詢問,對方先看向了他。
「葉開?」
「是我。」
民警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隨後又往蹲在土坡上的小黑那邊看了看。
「之前在山裡直播,還有鄱陽湖那次,是你吧?」
葉開點了點頭。
對方沒有馬上往下說,而是拿著手機走開幾步,又撥了一個號碼。
葉開站在原地等著,手裡的竿包還沒來得及放下,手機另一端已經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葉先生?」
之前負責與他聯繫的工作人員,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您到黃河那邊了?」
「嗯,出來散散心。」
電話那邊安靜了片刻。
「聽說,您又發現了一些情況?」
葉開低頭看看手裡的魚竿。
「我要說我是來釣魚的,你信不信?」
對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
「您先把電話交給現場的同志吧。」
葉開將手機遞了過去。
直播間裡面,彈幕立刻熱鬧起來。
「哈哈哈哈哈,他沒接!」
「信,但散心和出事,在你身上好像不衝突。」
「別人釣魚選釣位,主播釣魚選出警位置。」
幾句話過後,民警收起電話,再開口時,稱呼已經變成了葉先生。
「昨天的接收記錄已經查到了。」
葉開的目光從彈幕上移開。
老周也往前走了半步。
「怎麼樣?」
「確實接收過一具穿紅色嫁衣的女性遺體,照片和你們昨天提供的信息都能對應上。」
民警說到這裡,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擔架。
「今天凌晨,遺體失蹤了。」
老周的嘴唇動了動。
旁邊那個年輕人更是一下站直,手裡原本還在整理的繩子,啪的一聲掉在腳邊。
「失蹤了?」
「那邊已經報了警,有同事在查,我們剛才接到的是這裡發現浮屍的警情,還沒來得及聯繫到一起。」
民警頓了頓,看向葉開。
「上面已經確認了您的協助身份,有些情況,想請您幫忙看看。」
葉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
昨天送走。
凌晨失蹤。
今天又被自己從河裡釣起來。
這中間要說沒有點兒什麼東西,誰信?
他將竿包往旁邊一放。
「先看看人。」
……
後續趕來的工作人員將現場圍了起來。
遮擋立好以後,幾個還捨不得離開的圍觀者也被勸到了更遠處,擔架旁邊很快空了下來,只留下正在記錄和檢查的人。
葉開把背包放好,交代小黑待在旁邊,隨後將直播手機架在自己的摺疊椅上。
鏡頭朝著土坡,剛好能拍見熊崽子抱著食物袋坐下。
「你們先看它。」
「我過去一趟。」
彈幕頓時多出一片問號。
「???」
「主播換人了?」
「這個主播可以,至少沒吹牛說能釣到魚。」
小黑不知道自己已經接班,低頭研究了一會兒袋口,爪子扒拉兩下,發現弄不開,便抬頭朝葉開的方向看。
葉開已經走到擔架旁邊。
徵得現場人員同意後,他蹲下身,讓對方將腳部的白布稍微掀開一點兒。
那截繩子仍舊繞在腳踝上。
灰褐色的纖維吸飽了水,繩結緊緊貼著皮膚,下面壓著一圈顏色發暗的痕跡。
靠近以後,先前那股陰冷感變得更加清晰。
葉開沒有立刻碰繩子,視線沿著腳踝挪動,最後停在繩結上方那一小片皮膚上。
乍看只是被勒出的印子。
可他看得久了,竟隱約覺得,那片青灰色下面,還有一層更深的顏色,像是滲進皮肉裡面,怎麼也散不掉。
【檢測到外來陰氣附著。】
【目標與未知異常存在持續關聯。】
【提示:當前關聯尚未解除。】
葉開眼神微微一動。
「怎麼了?」
身旁的民警注意到他的神情,低聲詢問。
「有東西纏著她。」
葉開抬頭,朝河面看了一眼。
渾黃的河水仍舊往下游奔涌,遠處一截枯枝在水裡翻了個身,很快消失在浪花裡面。
那股感覺很淡。
卻沒有因為屍體被拖上岸,就徹底斷開。
老周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皺紋似乎都繃緊了幾分。
「是這根繩子有問題?」
「繩子是普通繩子。」
葉開搖頭。
「東西在她身上。」
他說完,示意工作人員重新蓋好白布,自己回到背包旁邊,從裡面取出紙筆。
小黑立刻將食物袋往前推了推。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不是急著走嗎?」
「怎麼,臨走還要打包一頓?」
話雖然這麼說,他還是順手撕開袋口,將裡面的食物拿出來放在一旁,隨即抽出一張黃紙,壓在收起來的釣箱上。
筆尖落下。
隨著法力緩緩注入,紙上的筆畫一氣相連,最後一筆收住時,葉開手腕稍稍停了一下。
他將符紙拿起,重新回到擔架旁邊,把鎮屍符安置在白布下方。
旁邊的年輕工作人員看著他的動作,原本想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停住。
剛才電話里已經交代過了。
配合。
可真看見這麼一個背著釣具、還帶著熊出來的年輕人,蹲在那裡給屍體貼符,心裡還是難免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這就行了?」
葉開站起身。
「先防著屍身再被帶動,真要有什麼東西過來,光靠這個不夠。」
他朝兩名工作人員看了一眼。
「別單獨守著,有動靜先叫人,聯繫我。」
說完,他與現場民警交換了聯繫方式,又看向對方手裡的手機。
「昨晚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
供他們查看的錄像很快傳了過來。
葉開坐到停在便道旁邊的車裡,車門敞著,老周站在門外,另外兩名民警也靠了過來。
直播手機留在不遠處的椅子上,鏡頭裡面,小黑已經換了個姿勢,背靠背包,吃得十分認真。
偶爾有觀眾聽見那邊說話,卻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看見葉開接過一部手機,低頭看了起來。
第一段是昨天下午的接收畫面。
擔架被推過走廊。
一角紅色衣料從白布下面露出來,經過拐角時,負責推車的人停下調整方向,鏡頭恰好拍到了腳踝附近的繩結。
老周抬手指了一下。
「就是這個。」
錄像繼續。
畫面切換,右上角的時間已經到了凌晨。
院門附近亮著一盞燈,燈光照著下面的水泥地,角落裡放著一把掃帚,旁邊的樹影被風吹得來回晃動。
值班室的窗戶亮著。
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坐在裡面,手邊放著保溫杯,正低頭翻看什麼東西。
過了片刻,男人忽然抬起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手機里傳來兩聲輕響。
篤。
篤。
男人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走到窗口,朝院門的方向喊了一句。
「誰啊?」
風聲有些大。
外面似乎有人回答,聲音壓在雜音下面,聽不太清楚。
男人又問了兩句,隨後從牆上取下手電,推門走了出去。
手電光先照到院門,再照向外面的路。
沒有人。
男人站在門口,往左照了照,又往右走了幾步,連旁邊停著車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還是沒有。
老周不知不覺往前湊近了一些。
屏幕裡面,男人低頭時,手電忽然停在了地上。
門邊有水。
燈下的水泥地原本幹著,這時卻多了幾塊深色的印子,前面的比較完整,後面逐漸變淡,一直延伸進院子。
男人蹲下看了一眼,很快又站起來,轉身朝值班室走。
畫面切換到另一處監控。
走廊裡面亮著燈。
兩側的門都關著,盡頭堆放著一輛空推車,輪子旁邊夾著半片紙,整個畫面靜得沒有一點兒動靜。
隨後,靠近左側的那扇門,門把手動了一下。
很輕。
葉開將視頻暫停,往回拖了幾秒,重新播放。
門把手緩緩往下壓。
停住。
過了一會兒,又往下壓了一點兒。
咔噠。
門縫慢慢張開。
走廊裡面沒有人。
門前沒有人。
那扇門卻被一點點推開,露出裡面停放遺體的推床,以及床上覆蓋著的白布。
老周的呼吸聲沉了下來。
門一直開到大半,便不動了。
從監控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床尾,白布下面,兩隻腳撐出微微隆起的輪廓,仍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
幾秒過去。
布面忽然往下陷了一點兒。
緊接著,靠近床尾的那部分,緩緩朝外移動。
葉開沒說話。
旁邊一名民警卻下意識伸手,扶住了車門邊緣。
白布滑開,露出兩隻慘白的腳。
其中一隻腳踝上,纏著繩子。
繩子原本垂在床沿,散開的末端貼著金屬邊緣,隨著身體移動,輕輕晃了兩下。
然後,它抬了起來。
一點點離開床沿。
斷開的繩頭懸在半空,朝著門口的方向,慢慢繃直。
老周的肩膀猛地一緊。
那根繩子是他綁的。
有多長,他清楚。
畫面裡面,繩頭前方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可它偏偏就那麼直挺挺地懸著,像是被一隻手攥在了那裡。
下一刻,床上的身體又往外滑了一截。
兩隻腳越過床沿,緩緩垂下去,紅色的衣擺隨之顯露,貼著膝蓋,一點點拖向地面。
沒有坐起。
沒有撐住床邊。
那具身體的上半截始終仰躺著,兩條手臂僵在身側,隨著拖動,慢慢滑出了白布的遮擋。
推床被帶得輕輕晃了一下。
一隻手從床邊垂下來,手指擦過金屬支架,沒能抓住任何東西。
隨後是肩膀。
黑色的長髮從床沿滑落,腦袋短暫地仰向後方,下一瞬,整具身體便從床上拖了下去。
走廊監控沒有收音。
可在場幾個人看見那一下,心裡幾乎同時響起了一聲沉悶的撞擊。
年輕民警攥住車門的手,指節已經有些發白。
他盯著屏幕,眼睛都沒眨。
床上的白布被帶下半截,剩下的還掛在邊緣,剛才躺在那裡的人,卻已經出現在地上。
紅色的衣料貼著地磚。
兩隻腳朝前。
頭髮散在後面。
她就這麼被緩緩拖向門外。
到了門口,身體轉動的角度不夠,肩膀碰上門框,停了一下。
那截繩子再次繃緊。
屍體的肩膀被硬生生拖過門邊,垂著的手臂翻到一側,手背擦著地面,繼續往前。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掙扎,也沒有抬起過頭。
只有那截繩子,始終懸在腳踝前方。
門外沒人。
走廊裡面也沒人。
空蕩蕩的燈光下面,一具穿著紅衣服的女屍,就這樣慢慢經過鏡頭,身後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濕痕。
到了拐角,腳先消失。
接著是紅色的衣擺。
最後,那團貼著地面拖行的黑髮,也一點點退了出去。
走廊重新空了。
盡頭那輛推車還停在原處,輪子旁邊的半片紙,被經過時帶出的水浸濕,黏在了地磚上。
車旁沒有人說話。
老周的手撐在車門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掌心已經全是汗。
他在河上撈過很多人。
有些模樣,比這個難看得多。
可那些東西躺在那兒,就只是躺在那兒,哪怕晚上夢見,醒過來以後,也知道那是夢。
眼前這個,卻是監控一秒一秒拍下來的。
旁邊的民警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發現的時候,院門已經開了,地面上的水跡一直延伸到外面。」
「附近的監控還在查。」
葉開將進度條往前挪了挪,又看了一遍屍體經過門口時的動作。
「她是被拖走的。」
民警看向他。
葉開指著畫面里那隻垂在地上的手。
「手沒有撐過地,身體也沒有主動發力。」
他頓了頓,將畫面停在腳踝的位置。
「有人……或者什麼東西,拿著這根繩子,把她帶走了。」
老周聽得後背發涼,忍不住朝身後的便道看了一眼。
路上有車經過。
太陽仍舊亮著。
遠處的河堤上,還能看見幾個沿路走動的人。
他卻總覺得,自己身邊那塊空著的地方,似乎也沒有那麼空了。
葉開沒有繼續看走廊錄像,而是重新點開了院門附近的那一段。
「剛才外面,是不是還有聲音?」
「敲門聲?」
「不止。」
葉開將音量調大,身體往車裡挪了挪,避開外面的河風。
錄像重新開始。
值班室裡面,男人抬起頭,朝窗外看去。
篤。
篤。
兩聲敲門聲過後,背景里似乎還混著一段細細的動靜,忽高忽低,被風聲壓著,聽起來有些發飄。
葉開將那幾秒又放了一遍。
這次,老周也聽見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嗩吶?」
沒有人接話。
手機裡面,那段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調子拖得很長,中間還夾著幾下輕輕的敲擊。
男人從值班室走到窗邊。
「誰啊?」
外面傳來一陣含混的聲音,像是嘴裡含著水,幾個字黏在一起。
男人沒聽清,又朝外面問了一句。
「什麼?」
聲音再次響起。
「來接人的。」
男人似乎以為是家屬到了,低頭往桌上的登記本看了一眼,隨後重新望向窗外。
「你們是什麼人,來接誰的?」
背景里的嗩吶聲忽然高了一點兒。
院門外的燈亮著,照著空無一人的路面,一道濕漉漉的腳印,緩緩顯現在門邊。
那個含混、發悶的聲音,又一次傳進了收音裡面。
「接新娘子。」
停了片刻,對方催促起來。
「誤了吉時,龍王爺要怪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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