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將手從那截遺骨上收了回來,眼前的文字緩緩散去,箱子裡的骨頭依舊朝著先前的方向,沒有再動。
「葉先生?」
旁邊的工作人員又叫了一聲。
葉開回過神,抬頭看向站在桌對面的孫師傅。
「你爺爺沒看錯。」
孫師傅握著照片的手,忽然緊了一下。
葉開指了指箱子裡的東西。
「是龍骨。」
屋裡靜了片刻,原本還在調整拍攝角度的工作人員,也下意識停住了動作。
孫師傅看看那截骨頭,又低下頭,看向照片裡站在人群邊緣的小男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點頭。
「他一直這麼說。」
「到後來,別人不愛聽了,他就不說了,自己在家念叨。」
老人留下來的話,他聽過太多遍,連哪裡該停、哪裡會嘆氣,都記得清清楚楚。
只是以前,他也沒有全信。
直播間裡,彈幕卻已經擠滿了屏幕。
「真是龍骨?!」
「所以老爺子念叨了一輩子的事情,是真的?」
「我以前看這個故事,還以為是把什麼大魚認錯了。」
「剩下的骨頭呢?真被帶走了?」
葉開看著最後那條彈幕,手指在箱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隨後,他看向負責調查的中年男人。
「其他骨頭的去向,還得麻煩你們繼續查。」
「已經在聯繫了。」
對方點頭,目光卻仍然落在那截骨頭上。
「它為什麼會一直往這個方向轉?」
「裡面還剩一點東西。」
葉開稍稍停頓,換了個他們更容易理解的說法。
「魂沒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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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師傅猛地抬起頭。
葉開將箱蓋輕輕合上,沒有去碰那截斷口。
「它想回去。」
……
兩天後,港口。
海風卷著一股咸腥味吹過來,遠處吊臂緩緩轉動,一隻固定著金屬框架的設備箱,正被送往船尾的作業甲板。
葉開站在碼頭上,仰頭看了一會兒。
白色船身橫在面前,往左右兩邊都能延伸出去很遠,幾層甲板上有人來回走動,船頂的天線與設備罩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之前聽對方說,已經安排好了船。
現在站到跟前,他才知道,這個「安排好了」,到底是多大一艘。
「葉先生,走這邊。」
一名工作人員從舷梯旁快步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行李。
葉開指了指船尾剛落下去的東西。
「那個也是咱們帶的?」
「水下探測設備。」
對方邊走邊解釋,船上除了調查人員,還有負責航行、通信、設備操作和醫療的工作人員,相關物資已經提前裝好。
說話間,小黑從葉開身後擠了出來。
它背著水包,剛往舷梯上踩了一步,便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腳下。
金屬踏板隨著踩踏,發出一聲輕響。
小黑試探著又踩了一下。
葉開在後面看著它。
「上啊,怎麼,還得我給你鋪紅毯?」
小黑回頭看了一眼,終於挪了上去。
背包里的水跟著晃動,嬌嬌從開口處探出腦袋,往外面那片寬闊的海面望去,原本搭在包沿上的爪子慢慢收緊。
到了甲板,葉開先讓人把東西送進住艙,自己將直播設備重新固定好。
開播提醒剛發出去,直播間裡便接連有人湧進來。
「來了來了!」
「葉哥,這回真出海啊?」
「臥槽,這船有點大!」
「老嬴呢,前兩天不是說回去拿東西了嗎?」
葉開看了眼彈幕,將鏡頭朝碼頭方向轉過去。
「等著呢。」
話音剛落,一輛車便沿著清出來的通道開了過來,停在距離舷梯不遠的地方。
車門打開,始皇帝從裡面走了下來。
深色外套,長發束起,海風將衣擺吹得稍稍揚起,腰間那柄帶鞘的長劍,也隨之露了出來。
劍鞘顏色很沉,握柄處纏著的紋路,隔著一段距離都能看得清楚。
葉開趴在欄杆邊,朝下面招了招手。
「老嬴,這兒!」
始皇帝抬頭看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隨後望向身後的船。
從船首,一直看到船尾。
「比圖上大些。」
他身旁的工作人員應了一聲,正準備引路,後面另一輛車已經停穩。
廂門打開。
裡面站著人。
準確來說,是幾道一動不動的陶質身影。
最靠近車門的甲士持著長戈,頭顱微垂,外覆的甲片顏色深淺不一,邊緣還能看見修補過的痕跡。
陽光照進車廂,落在它半張臉上。
一隻陶質的手,忽然動了。
原本搭在戈杆上的手指逐根收緊,伴隨著細微的摩擦聲,那顆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望向了車外。
舷梯旁,一名正準備上前幫忙的工作人員,腳步當場停住。
他知道今天要接什麼。
甚至提前看過葉開直播里的錄像。
可當一尊與人等高的陶俑,在幾步之外抬頭看過來時,那種感覺,和隔著屏幕完全是兩回事。
咚。
甲士踏下車廂,腳掌落在地面。
緊接著,第二道身影跟了下來。
長戈微抬,陶甲輕輕碰撞,幾尊甲士在車旁站定,沒有交談,也沒有四處張望,只在始皇帝邁步之後,整齊地轉過了身。
直播間裡,問始皇帝去哪兒了的彈幕,瞬間消失。
「???」
「我靠,他把這些東西帶出來了?!」
「回去拿東西,拿的是這個?」
「不是說出來走走嗎,怎麼還自帶兵馬俑啊!」
葉開也直起了身。
車廂裡面,卻還沒有空。
幾尊穿著寬袍的身影,跟在甲士後面走了下來。
它們外層同樣泛著陶質的色澤,衣褶凝在身上,寬大的袖口下面,分別握著形制不同的銅器。
其中一尊抬腳時,袖中有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聲音很輕,卻讓附近的人莫名覺得耳根發涼。
最先下來的甲士向旁邊讓開。
後方,一名身形高大的將領走了出來。
他沒有持戈,腰側懸著劍,胸前與肩部的甲片明顯厚重許多,站穩之後,先看了一眼舷梯,又抬頭望向船上的葉開。
那道目光停得很實。
葉開能感覺到,對方是在看自己。
與陵墓里那些沿著舊路巡行、詢問詔令的守衛,並不一樣。
將領身後,還有一位高冠寬袖的老者。
陶質面孔上,細長的眉眼幾乎沒有起伏,兩隻手收在袖中,只有走動時,才能看見裡面一截顏色暗沉的手指。
他下車後,朝始皇帝微微躬身。
「陛下。」
聲音低而空,像是從一隻合攏了許多年的陶瓮里傳出來的。
始皇帝頷首。
將領隨即走到他前側,那名高冠老者則落在另一邊,兩人一前一後,將他身旁的位置守住。
葉開看了幾眼,順著舷梯迎了下去。
小黑原本已經跟到梯口,看見下面那幾張熟悉的陶臉,抬起的爪子又默默放了回去。
葉開沒顧上它。
他走到始皇帝面前,目光在那名將領與高冠老者之間轉了一圈。
「這兩位,之前好像沒見過。」
「內殿宿衛。」
始皇帝看了眼身旁的將領,又指向另一人。
「大術士。」
葉開點了點頭,再看看後面已經站好的甲士與術士。
「老嬴,你這算輕裝出門?」
始皇帝看他一眼。
「已經減了。」
葉開:「……」
旁邊那名工作人員,原本還在清點接運的器物,聽到這裡,筆尖直接停在了紙上。
直播間更是熱鬧起來。
「已經減了!」
「所以這還是精簡過的?」
「我以為帶幾個保鏢,他直接把隊伍配齊了!」
「葉哥,你當時到底怎麼敢往裡面走的?」
葉開掃了眼手機。
「你們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一個勁兒讓我再往前看看。」
彈幕安靜了一瞬,隨後刷得更快了。
「那不是不知道裡面這麼多東西嗎!」
「看都看了!」
「現在也沒虧啊,當時怕它們出來,現在怕它們不跟著出來!」
始皇帝已經走上舷梯。
那名將領沒有催促任何人,只在邁步之前,朝後面偏了一下頭,幾尊甲士便依次跟上。
腳步壓在金屬踏板上,發出沉重而整齊的聲音。
舷梯輕輕顫動。
兩側負責接應的工作人員,不自覺將路讓得更寬了些。
到了甲板,船長親自過來迎接,簡單交談之後,帶他們去看事先安排好的艙室。
那是一間騰出來的獨立艙室,地面與牆邊都做了固定處理,隨行運來的器物也被逐一放好。
將領站在門外,看過裡面的位置,抬起手。
幾尊甲士隨即入內,各自站定。
最後一尊收回長戈,戈尾落在腳邊,便再沒了動靜。
乍一看,與博物館裡擺放的陶俑沒有什麼區別。
剛才親眼看著它們登船的人,卻誰也沒有往裡面走。
負責接待的中年男人站在門邊,看了看記錄。
「這裡按之前溝通的安排,平時不會有人隨意進來,需要什麼,可以直接告訴我們。」
始皇帝點頭。
「有勞。」
對方明顯鬆了口氣,正想帶他去看住艙,那位大術士卻抬起頭,朝艙頂一處設備看了過去。
工作人員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
「那是通風口。」
大術士看了片刻,將目光收回。
始皇帝已經跟著人往前走,將領與大術士也隨即跟上,始終沒有離開他身旁。
葉開落後兩步,回頭看向艙室里那些安靜的身影。
小黑貼在他的腿邊,同樣往裡面看了一眼。
最靠近門口的甲士,頭顱忽然轉了過來。
小黑立刻扭頭。
葉開低頭看看它,又抬眼看看那尊甲士,默默將小黑往自己身後撥了撥。
「走了,別耽誤人家站崗。」
……
船離開港口時,岸上的車輛與建築漸漸縮小,最後只剩下一條模糊的輪廓。
會議室內,一張海圖鋪在桌面上。
屏幕里放著之前拍到的影像,霧氣翻動之間,白色山崖與半截石階時隱時現。
負責調查的中年男人將幾個觀測位置依次標出。
「最清楚的是這一段。」
「後面兩天,我們又組織船隻經過附近,始終沒有看見相同的景象。」
始皇帝站在桌邊,盯著畫面看了一會兒,伸手點向霧氣下方。
「這裡,往回放些。」
工作人員立即操作。
畫面倒回,水面上幾道交錯的浪紋重新出現。
始皇帝看過之後,又讓人調出了另一份海面記錄。
葉開沒有插話,將裝著遺骨的箱子放到一旁。
打開箱蓋,取下用於運輸的固定墊,研究人員將它放回已經標記好方位的托盤上。
片刻後,那截遺骨緩緩偏轉。
旁邊的人立即記下方向。
始皇帝也看了過來。
「如何?」
「是真的,裡面還有一點殘魂。」
葉開壓低聲音,將營口那邊查到的事情簡單說了說。
提到餘下遺骨被帶走時,始皇帝的目光在那處斷口停了一瞬。
隨後,他將視線移向海圖。
「它所向之處,未必就是山所在之處。」
「我知道。」
葉開點頭。
「它想去歸墟,咱們找的是蓬萊。」
他看向船長。
「方向先記著,結合之前拍到的地方找,不用它往哪邊轉,咱們就悶著頭往哪邊開。」
船長應了一聲,與旁邊的人重新核對航線。
窗外,碼頭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始皇帝走到窗邊,望著船舷外不斷翻開的白浪,過了片刻,才回頭問起這艘船能在海上停留多久。
有人給他解釋續航與補給。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追問一句,身旁的將領卻始終面朝門口,腰側那柄劍,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手邊。
葉開看著這兩人,忽然覺得,老嬴這回是真的準備出來走走。
連後面的事情,都有人替他看著。
……
接下來的航程,倒比直播間裡想像的平靜。
海面上沒有忽然升起來的仙山,也沒有動不動便壓到頭頂的雷雲,更多時候,鏡頭裡只有起伏的浪,與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天際。
船上的人輪流值守,設備不斷送回數據。
葉開抽空吃了兩頓飯,又帶小黑在允許活動的地方轉了一圈。
小黑對海的興趣,遠沒有對廚房大。
第一次路過時,它便記住了地方。
第二次再經過,葉開還沒拐彎,它已經自己往那邊走了。
葉開一把拎住背包提帶,將它拽了回來。
「還沒到點。」
小黑站在原地,鼻子朝門縫裡抽了抽。
水包晃動,嬌嬌從裡面探出頭,順著它看的方向望去。
葉開:「……」
「你倆能不能有一個爭氣的?」
到了第二天傍晚,船開始減速。
他們已經接近先前出現異常影像的觀測海域,海面上的霧比來時厚了一些,遠處的天與水漸漸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船尾的設備剛被收回。
幾名工作人員正在作業甲板上整理纜線,葉開站在上層欄杆旁,將鏡頭朝遠處轉了轉。
「目前還沒看到。」
他看著彈幕,隨口解釋了一句。
「海上找地方,和你們出門找飯店不一樣,沒法讓人家發個定位。」
「蓬萊仙山,距離您三百米。」
「前方請掉頭!」
「葉哥,讓老嬴打電話問問,當年的人不是去過嗎?」
葉開正要說話,腳邊忽然響起一點水聲。
嬌嬌從包里抬起了頭。
它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小黑,兩隻爪子搭住包沿,腦袋慢慢轉向船尾。
葉開的目光隨之移了過去。
海風吹過耳邊。
發動機低沉的聲音中,夾進了一道細細的哭腔。
「嗚哇……」
很短。
短得讓人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甲板上,一個正俯身收纜的工作人員忽然抬頭。
旁邊的人也停了下來。
「什麼聲音?」
哭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清楚了些,尾音拖在海風裡,像是一個喘不過氣的嬰兒。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玩導航梗的人,打字的動作頓時停住。
「等等。」
「你們聽見沒有?」
「海里有小孩哭?」
「別找小孩!我怎麼覺得這聲音聽過!」
葉開已經離開欄杆,沿著旁邊的梯子往下走。
「燈往左邊照。」
船尾的工作燈隨之轉動,光柱掃過起伏的海面。
先是浪。
隨後,一張灰白色的臉,慢慢從水裡浮了出來。
額頭寬大,眼睛生在偏向兩側的位置,鼻部卻有著近似人臉的隆起。
它仰頭望著船,嘴巴緩緩張開。
「嗚哇……」
一名工作人員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又猛地停住。
那張臉下面,浮出了半截濕滑的軀體。
沒有嬰兒的身體。
兩條短而粗壯的前肢從水下伸出,在浪頭間輕輕划動,皮膚貼著骨肉,隨著動作繃出古怪的輪廓。
「人魚!」
「秦陵里那個!」
「臥槽,還真是!」
「新來的別搜美人魚,不是你想的那個東西!」
葉開已經走到作業甲板邊緣。
「離邊上遠點。」
他抬起手,示意正在收纜的幾人往後退。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張臉忽然沒入了水中。
燈光追過去,只照見一片被攪亂的浪花。
下一刻,船尾外側傳來一陣急促的刮擦聲。
有人猛地低頭。
留在舷外的一截粗纜繃了起來,一隻灰白色的爪子扒住邊緣,濕滑的身體貼著外側猛地一竄,直接翻上了作業平台!
四條短肢落地,水珠四處甩開。
那東西的嘴向兩側裂開,裡面密密麻麻的細齒,在燈下泛出一層濕亮的光。
距離最近的工作人員,臉色瞬間白了。
葉開的手已經抬起。
身後,卻先響了一聲甲片碰撞。
始皇帝站在通往甲板的門旁,那名將領守在他前側,只朝這裡抬了抬手。
一道持戈的身影便越過了葉開。
動作快得讓人只看見陶甲上的反光。
長戈壓低,從人魚撲起的前肢下面切入,橫刃一帶,硬生生將那具濕滑的身體掀偏!
砰!
人魚重重砸在甲板上。
尖細的哭聲剛響起來,戈杆便已經壓住它的頸側,一隻覆著陶甲的腳,隨即踩住它掙扎著撐起的前肢。
喀。
那條前肢當即貼了回去。
魚尾甩動,抽得旁邊的金屬擋板啪啪作響,甲士握戈的手卻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幾滴海水順著陶質的臉往下流。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從它邁步,到人魚被按在甲板上,前後不過眨眼的工夫。
葉開抬到一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行。」
旁邊的工作人員還扶著欄杆,手指攥得發白,眼睛在地上的人魚與那尊甲士之間來迴轉動。
有人看了一眼自己剛才站的位置,又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直播間裡,問號密密麻麻地刷了出來。
「???」
「這就按住了?」
「我剛才都沒看清它怎麼過去的!」
「這東西在陵墓里走得那麼慢,我還以為真就那個速度!」
「它以前走得慢,是因為沒追你吧……」
葉開看向負責調查的中年男人。
「有能裝它的箱子嗎?」
對方回過神,立即讓人去取帶蓋的取樣水箱。
甲士始終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直到水箱被送過來,那名將領才再次示意。
長戈抬起。
那條還在掙扎的人魚,被它直接帶離地面,隨後壓進了箱子裡。
工作人員迅速合蓋,扣上鎖扣。
裡面當即傳來一陣悶響。
甲士收戈,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回去。
最後一步落下,它重新站在門側,連戈杆傾斜的角度,都與之前沒有什麼區別。
一名負責攝像記錄的年輕人,盯著它看了半天,才緩緩將設備放低。
「這還是……守在外面的?」
他聲音不大,卻被葉開聽見了。
葉開沒有立即回答,轉頭看向始皇帝身旁的將領。
從頭到尾,對方只動過兩次手。
身子甚至沒有離開過始皇帝半步。
那位大術士則站在另一側,雙手收在袖中,一直望著船外。
葉開又看了一眼始皇帝腰間的劍。
劍還在鞘里。
直播鏡頭順著他的視線轉過去,觀眾也漸漸反應了過來。
「剛才動手的,只是後面一個兵?」
「前面那個將軍沒動!」
「旁邊還有幾個拿法器的,我突然覺得,葉哥第一次下去,能出來是真不容易。」
「那可是給始皇帝守陵的……」
始皇帝低頭看了一眼裝著人魚的水箱,神情沒有多少變化。
「附近還有。」
甲板上的人剛松下來的肩膀,頓時又緊了些。
燈光重新掃向海面。
更遠的浪頭中,又有兩張灰白色的臉浮了出來。
它們並沒有立即靠近,只在水中露出半個腦袋,隨著浪起伏,斷斷續續的哭聲從霧裡傳來,聽得人頭皮一陣發麻。
將領偏頭。
另外兩尊甲士離開門側,分別走到作業甲板兩邊,長戈收在身旁,朝向海面。
那幾張臉在燈光里停留片刻,漸漸沉了下去。
……
取樣箱被送往船上的臨時觀察區。
負責記錄的人還在反覆確認剛才拍到的畫面,門邊一名工作人員搓了搓胳膊,轉身去拿外套。
葉開沒有跟進去。
嬌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縮回水包,腦袋貼著開口內側,始終望向同一個方向。
他順著那個方向走到欄杆旁。
海面上的霧,似乎更濃了。
「葉哥,下面是不是還有?」
「船邊上,燈照不到的那個地方!」
「我剛才看見一隻手!」
葉開將燈往下壓了壓。
白光落在水面,浪紋之間,緩緩浮起了幾根蒼白的手指。
緊接著,是一條手臂。
甲板上的人立即繃緊身體,有人下意識抓住了放在旁邊的救援器材。
葉開卻抬手攔了一下。
「先別扔。」
那條手臂沒有掙扎。
沒有划水。
它只是垂在海里,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牽引,慢慢從船邊經過。
光柱繼續向前。
一張泡得發白的臉,出現在水下。
男人的眼睛睜著,嘴唇微微張開,身上穿著一件已經看不清顏色的外衣,衣角沒有隨著浪翻動,反而貼著身體,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涼。
船往前走。
他也在往前。
片刻之後,那張臉從燈光下面滑了過去,沒入船尾的黑暗。
拿著救援器材的工作人員,遲遲沒有鬆手。
「這……」
話還沒有說完,又一道身影從水下經過。
這次,是一個穿著橘紅色救生衣的人。
浮力本該將他托在水面,可他整個身體都沉在水下,雙腿垂著,臉朝向前方,緩緩經過船側。
再遠一些,還有人。
深淺不同的影子散在海里,彼此沒有交談,沒有回頭,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討論甲士的彈幕,漸漸變了。
「怎麼這麼多人?」
「那個穿救生衣的,為什麼沉在下面?」
「等會兒,他剛剛是不是從纜繩裡面過去了?」
「別撈!」
海風吹過甲板。
一名工作人員忽然打了個哆嗦。
他張嘴想說話,呼出來的氣,卻在面前凝成了一團白霧。
「怎麼這麼冷……」
離他最近的艙門邊緣,已經蒙上了一層薄白。
葉開回頭看去。
那層白色正沿著金屬門框往上爬,幾滴掛在邊緣的水珠,轉眼便凝住了。
站在門邊的人連忙縮手,搓了兩下,指尖卻仍然僵得厲害。
始皇帝身旁,那位一直沒有說話的大術士,終於將手從袖中伸了出來。
他先看向船頭,又望了一眼左右兩側的海面,隨後朝幾個位置分別點了點。
「守船。」
聲音落下,幾尊寬袍術士同時有了動作。
它們從門旁分開,走向不同的位置,其中一尊徑直來到葉開身側,將手中那枚形制古怪的銅器豎在身前。
兩根暗沉的手指扣住銅器邊緣。
一陣艱澀而低沉的聲音,從它胸腹之間響了起來。
陶質的嘴唇沒有明顯開合。
那聲音卻一字接著一字,穿過海風,落在每個人耳邊。
另一側,傳來了相同的聲調。
再遠一些,也有。
葉開站在旁邊,清楚地看見那枚銅器上的細紋逐漸亮起,一縷暗黃的光從指縫間透出,沿著術士垂下的手掌,落向甲板。
嗡——
腳下的金屬板輕輕顫了一下。
正沿著門框向上蔓延的白霜,停住了。
幾息之後,凍住的水珠重新化開,順著邊緣慢慢流下。
那名手指僵住的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試著握拳,終於將幾根手指收攏。
甲板上的寒意也隨之退去。
欄杆外,霧仍然貼著水面翻動,水下那些蒼白的人影繼續經過,絲毫沒有因為船上的變化停下。
葉開向外看了片刻,才轉頭望向身側的術士。
銅器上的光已經淡了。
那尊術士仍站在原地,陶質面孔朝著海面,袍袖的邊緣還掛著一滴沒有落下的水。
負責調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過來,先看了看艙門,又低頭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剛才那些……」
「過路的。」
葉開將燈光重新移向海面。
「陰氣重,離得又近。」
中年男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這會兒看得更加清楚。
那些人影從船側經過,有些還能看出完整的面容,有些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彼此之間隔著不同的距離,卻始終沒有偏離方向。
他看了很久,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隨後,他轉向站在門旁的大術士,鄭重道了聲謝。
大術士只朝他看了一眼,便將目光重新移向海面。
將領仍然站在始皇帝身側。
兩人甚至沒有調換過位置。
直播間裡,有人終於打出了一行字。
「剛才那個,也只是下面的術士?」
「那個戴高冠的,從頭到尾只說了兩個字。」
「守船,然後就真守住了?」
「我之前還覺得,帶著始皇帝出來,會不會得分人照顧他。」
「你先看看現在是誰在照顧誰……」
葉開掃了眼屏幕,又看向那幾尊分別守在甲板不同位置的身影。
陵墓里,他見過成排成排的藥俑。
當時那些東西站在黑暗裡,他只顧著想辦法過去,根本沒有機會看見它們真正動起手來是什麼樣子。
如今,一尊甲士,一道術法。
船上這麼多人的腳步,便都穩住了。
始皇帝從旁邊走過來,望向海里。
葉開將手機稍稍放低。
「老嬴,你當年出海的人,也帶這些?」
「有些帶。」
始皇帝看著水下那些緩緩遠去的身影。
「海上的東西,未必肯同人講道理。」
葉開點了點頭。
這話倒是實在。
剛才那條人魚爬上來,可沒打算先問他們從哪兒來。
一名研究人員提著裝遺骨的箱子來到門邊,朝葉開招了招手。
「葉先生,方向有變化。」
葉開立即過去。
箱子放穩,蓋子打開。
托盤上的遺骨已經偏轉了少許,研究人員將剛記下的方向指給他看,又朝船外比了比。
葉開順著看過去,目光漸漸停住。
那些水下的人影,也是朝那裡去的。
始皇帝站到他旁邊,看了一眼遺骨,沒有說話。
葉開將箱蓋合上,抬頭望向霧裡。
他們還沒有看見蓬萊。
可這片海,顯然已經與來時不同了。
「你們看下面!」
船頭方向,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聲音繃得很緊。
葉開回頭時,附近幾個人已經快步走向欄杆,燈光一束接著一束,朝船底附近壓了下去。
海水下面,有一片灰黑色的東西。
範圍很大。
大得最先照過去的人,根本沒看見它的邊緣,只看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從光柱下方一直延伸進黑暗。
「礁石?!」
有人下意識喊了一句。
旁邊的人卻已經拿起對講機,迅速向駕駛室報告。
這裡離海底還遠。
他們一路都在核對數據,船下不該突然出現這樣一片東西。
葉開走到欄杆旁。
燈光移動,水下的溝壑隨之變得更加清楚,灰黑色的表面微微隆起,幾道寬闊的裂紋縱橫交錯,像是一片被海水淹沒的山脊。
其中一道紋路,正緩緩從船邊經過。
緊接著,是第二道。
它在動。
甲板上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
小黑已經貼到了門邊,嬌嬌伏在水包開口處,兩隻爪子牢牢扣著邊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始皇帝身旁,那名將領向前挪了半步。
大術士抬起頭,目光順著水下的輪廓,一直望向更遠處。
一束燈光掃過船側。
灰黑色的邊緣,終於露了出來。
就在那片邊緣下面,一隻寬大得驚人的前足,緩緩伸進了光里。
甲板上,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氣。
前足向外舒展,動作極慢,邊緣拖著模糊的影子,從船邊無聲地劃了過去。
那些被認作山脊的東西,也隨之向前移動。
燈光所照見的,不過是它背上的一小片。
再往前,一顆巨大的頭顱,正從黑暗中緩緩顯出輪廓。
頭顱的前端已經越過船首,寬闊的背甲卻仍然鋪在船下,延伸出去的部分,被霧與海水一同吞沒。
直播間裡的彈幕,猛地停了一瞬。
「龜?」
「這他媽有多大?!」
「整艘船都在它背上?」
「別動啊,別碰它!」
沒有人去碰。
甚至沒有人再往欄杆外探身。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正從船底經過,頭顱與四肢逐漸顯出,壓在水下的巨大輪廓,幾乎將附近的海面全部占滿。
可船沒有被掀動。
預想中的大浪,也沒有出現。
葉開扶著欄杆,眼睛微微眯起。
「不對。」
話音剛落,一道穿著救生衣的人影,緩緩進入了燈光。
正是先前從船邊經過的那個男人。
他仍舊垂著雙腿,朝向前方,正對著那片橫在面前的巨大背甲,一點點靠近。
甲板上的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張蒼白的臉,直接沒入了灰黑色的甲紋。
沒有碰撞。
沒有停頓。
頭顱、肩膀、身上的救生衣,依次穿了過去,又從另一側緩緩顯出,繼續朝霧裡遠去。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海中的亡魂,正從這頭龐然大物的身體裡,安靜地穿行而過。
葉開終於明白,它為什麼沒有掀起浪。
這東西,也早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