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殺聲伴隨著沖天火光,把夜晚的淺水源照如白晝。
見一少年正朝自己而來,薛舉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
「長孫!」
他恨吶……
本以為此戰最大的對手是李世民,沒想到最後竟是栽到了這個十四歲少年手上。
從起兵始,到稱霸隴西。
他見過很多對手。
要麼一直在第五層,自己行軍穩妥,循序漸進,慢慢蠶食總不會出錯。
要麼一直在第一層,自己直接碾過去即可。
唯獨沒見過這種一到五層,反覆橫跳的。
一會兒唐,一會兒陰。
問題是他唐一下沒事兒,大不了逃命而已。但他陰一下,可要我老命了。
我的好兒,你可堅持住啊~
薛舉探著脖子,往長孫後邊看了看。
喊殺聲正在減弱。
這一波,能救回兒子來就不錯了。
騎兵大概率損傷殆盡。
再無跟唐軍野戰的資格了。
…
「哈嘍,哈嘍?」
本著先禮後殯的原則,長孫還想給薛舉打打招呼。
可看了半天,薛舉的注意力好像不在自己身上,太沒有禮貌了~
長孫有點不開心。
語氣頓時不客氣了許多。
「老逼登,瞅啥呢?看不著你面前這玉樹臨風漢,翩翩少年郎嘛?餵?」
薛舉這才把注意力收回來。
用手點指,咬牙切齒道。
「長孫狗賊!你竟敢在此設伏?」
長孫嘴角不自覺翹起,眼中透露出一絲狡猾。
「嘿嘿,一看你當初就沒好好聽課。前狼假寐,蓋以誘敵的典故都不知道?」
薛舉狠狠一捶馬鞍。
「長孫,快快放了我兒!」
「那還不簡單?只要你乖乖把自己綁起來,然後往我馬前一跪,咱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我還能殺你兒子麼?」
薛舉抬腿把大槍取了下來。
「你放屁,士可殺不可辱!我抓住你,一樣能救我兒。」
「是麼?」
長孫抱起肩膀,嘴角的笑容卻越發變態。
「那我要考你一下哦,我高墌城裡多少兵馬?我伏殺你兒子用了多少刀盾手和步卒?那你再猜猜,我剩下的兵馬和玄甲騎哪去了?」
步豪!
薛舉預感到不妙,猛的回身眺望,卻見折墌城方向的夜空也隱隱被大火染紅。
…
長孫的精神攻擊依舊在耳邊繚繞。
「嘻嘻,你的折墌城要壞掉了哦,而你這個無能的皇帝,卻什麼也做不了~」
「不!殺回去!」
薛舉怒吼。
折墌城丟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自己被兩座大城夾在中間,另外兩邊一條叫涇河,一條叫黑水。
東西是城,南北是河。
像個四方盒子一樣。
把自己扣在淺水源了。
這麼多兵,到時候吃什麼?
那都不用長孫打,用不了兩天手下就得綁著自己去投降。
折墌城決不能丟!
…
薛舉現在連兒子也顧不上管了,瘋了一般想撤回去。
「撤!快回城。」
情急之下,薛舉忘了。
騎兵都讓兒子帶出來了,他帶的步兵居多。
機動性遠不如騎兵。
不是想走就能走。
這大晚上的……
他一回身,前邊的人能看見,後邊的人看不見。
更反應不過來!
即便有傳令兵,短時間也傳達不到後排。
而薛舉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他必須在折墌城沒丟之前趕回去。
因此~
前排一回身,正對上後排的長槍手。
長槍手再一回身,碰上弓箭手,弓箭手再回身,碰上中軍大部隊。
來回一碰一撞。
刀劍無眼,最慘烈的踩踏事件發生。
西秦軍中頓時一陣混亂。
…
長孫心有不忍,搖頭嘆息道。
「你看看,薛舉你又急!其實我是騙你噠,我就派了一小股部隊,在折墌城下放了把火而已。我這麼慫的人,能把兵都派出去嘛?你要不看看你兩翼呢?」
話音未落。
自西秦左右兩側,各有一支玄甲騎殺來。
一邊李五帶隊。
另一邊李客師當先。
西秦本就混亂的軍陣,根本沒組織起什麼像樣的抵抗。
轉瞬間被撕破防線。
長孫冷笑道。
「哼哼,說了叫你投叫你投,你偏偏不投,既然這麼不聽話,那你以後就不用說話了。」
「給我狠狠的殺!」
…
一片淺水源,變成兩個戰場。
一面薛仁杲被圍著圈踢。
一面則是薛舉軍陣被玄甲騎肆意衝殺。
此時天邊出現一抹魚肚白。
戰鬥卻愈演愈烈。
…
薛仁杲率先頂不住了。
實際上號稱萬人敵的他。
先被埋伏又被圍毆,能堅持到現在已經不錯了。
他的戰馬早已身中數槍,倒在血泊里。
連他也渾身是血。
仍頂著傷勢廝殺到黎明。
終於……
隨著身邊親兵一個個倒下,薛仁杲被十幾把長槍包圍。
忍不住仰天長嘆。
「我不服,不服啊!」
站在圈外的長孫嘲諷道。
「你一介莽夫,有啥不服的?聽話,乖乖上路吧。一會兒我就送你爹下去,你還能接著孝敬他,多好?」
薛仁杲瞪起猩紅雙眼。
「長孫,我父子此敗,非戰之罪,全因你使小人行徑。臨死前,我咒你與李氏水火不同爐,你們必自相殘殺!」
長孫擺擺手。
「好啦好啦,送他一程吧。」
周圍軍兵立刻湧上前去,給薛仁杲紮成篩子。
讓唐軍分開一條道。
長孫走上前去,仔細看了看,點點頭。
「年輕真好,倒頭就睡。」
「死者目前情緒還算穩定,應該沒有醒過來的風險。」
又吩咐道。
「來人,把他腦袋取下來。拿給薛舉好好看看,讓他明白,反抗是沒有用滴。」
…
此刻~
薛舉還在苦苦堅持。
沒有陷阱,騎兵對步兵的優勢被展現到淋漓盡致。
像鯊魚鰭劃破水面。
走哪都是能掀起一片鮮紅色的波浪。
順著撕開的口子,還不斷有唐軍殺來。
「穩住,穩住!鍾利俗、宗羅睺,你們去攔住那兩支騎兵,常仲興,你帶兵去合圍他們。」
薛舉正指揮著。
突然,一名唐將騎快馬疾馳而至。
薛舉還以為這是奔他來的。
急忙叫親兵護住自己,可那唐將並未近身,一走一過的功夫,將一個黃布包甩來。
「薛舉,我奉我家大帥之令,給你送樣東西,接著。」
卻沒人敢去接。
任由其摔在地上,而後滾落到薛舉馬下。
「什麼玩意兒?」
有親兵去拿起包裹,把黃布一打開。
薛舉瞪大眼睛一瞅。
好傢夥~
血次呼啦的。
再仔細一分辨,是好兒子薛仁杲的腦袋。
「哎呦!」
「我的兒,你死的好慘!」
「長孫,你心狠手辣。嘴裡沒一句實話!一點武德不講啊,我跟你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