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另一邊的濟世門。
自雲知微帶隊離宗後,花滿天的禁足令終於鬆動了。
被顏雲清兩人教訓了這麼多天,花滿天雖然嘴上認了錯,但心裡還是有一股不服輸的勁。
只是他不敢去深想。
這也讓花滿天覺得自己真是越活越不如花不羨——如今自己竟然也有了害怕的東西。
能說話的人都不在,花滿天在東峰隨意尋了棵枝繁葉茂的老樹。
他往最粗的枝椏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閉目養神。
風從山坳里漫上來,帶著與草藥混合的氣味。
偶爾有鳥撲稜稜落在頭頂的枝頭,他就屈指彈出一片樹葉,把鳥驚得撲翅飛走。
倒也是自在。
只是太無聊了。
就在他半夢半醒之際,樹下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壓得極低的交談。
「……快點快點,讓人看見就完了。」
「你帶了幾本?我就搶到兩冊。」
「三本,一本《師尊憐我》最新篇,還有一本《墜仙》的第二卷,再有一冊是上個月的《師叔請自重》。」
「師叔請自重?!那本不是早絕版了嗎?你怎麼弄到的?」
「嘿嘿,託了外門的師姐從凡間書坊淘的,據說是最初那版,帶插圖的那種。」
花滿天眼皮微微掀開一條縫。
樹下,三個濟世門弟子正圍成一圈,鬼鬼祟祟地從儲物袋裡往外掏東西。
雖然封面看起來是正經的丹藥典籍,但翻開來的紙頁卻印著一些曖昧勁爆的畫面。
花滿天眯了眯眼。
他本想翻身下去昭告那三名弟子這裡有人,但他現在實在閒得發慌,索性聽了下去。
「我跟你們說,《師尊憐我》這卷第九回寫得絕了,師尊中了情毒,弟子趁機霸王硬上……」
說話的那個弟子突然壓低了聲音,後面半句被風吹散了。
花滿天:「?」
又聽見另一個弟子小聲接話:「那算什麼,上次那本《清冷師尊的秘密》才叫勁爆,師徒兩人在冰窟里困了三天三夜,出來的時候徒弟腰都直不起來……」
花滿天:「???」
他慢慢從樹上坐直了。
三個弟子還渾然不覺,正熱火朝天地交流著哪本寫得好,哪本禸多,哪本感情細膩。
「要我說,還是師徒的最好看,師叔師侄也行,反正就是這種差著輩分的……」
「對對對,就喜歡看徒弟以下犯上,師尊越清冷越帶勁。」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更喜歡師尊主動的那掛……」
花滿天越聽越精神,然後,他開腔了。
「咳。」
一個極輕的咳嗽聲從頭頂飄下來。
樹下三個人齊齊僵住。
然後,動作整齊劃一地仰頭。
花滿天就坐在枝椏上。
紅衣垂落,一條腿曲著,一條腿懸在半空,手裡還捻著一片樹葉,姿態散漫得很。
「花前……前輩!」
三個弟子瑟瑟發抖,手上的書被嚇得嘩啦啦掉在了地上。
他們並不清楚花滿天的具體身份。
只知道此人修為極高,連峰主都對他客客氣氣的,平日裡在東峰來去自如,誰也不敢多問。
花滿天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
他走到那堆話本前,彎腰撿起最上面那本。
《師尊憐我》。
內封畫著一個白衣清冷的女子側影,身後則是一個紅衣男修長跪在地,抓著她的裙擺。
那畫師的筆法極好,人物栩栩如生。
花滿天盯著那封面看了三息。
然後他面不改色地把三本話本全揣進了自己懷裡。
「沒收了,」花滿天抬了抬下巴,語氣隨意散漫,「這件事就算了,但以後多看點正經的。」
「是是是!多謝花前輩!」
三個弟子連滾帶爬地跑了。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花滿天低頭拍了拍懷裡那三本話本,嘴角勾了勾。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然後慢悠悠地又爬回了樹上。
翻開第一本。
《師尊憐我》第九回。
半個時辰後,花滿天仰面躺在枝椏上,手裡的話本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盯著頭頂層層疊疊的樹葉,半晌沒動。
這本書寫的是,一個清冷無情道的師尊,收了個天賦異稟的弟子。
然後弟子對師尊生了不該有的念頭,用盡手段接近、撩撥,最後在師尊渡劫時趁虛而入,給師尊下了藥……
花滿天喉結動了動。
然後他翻到另一本《師叔請自重》。
再翻開第三本《墜仙》。
全是師徒啊師叔師侄什麼的。
情節大同小異,但細節寫得一個比一個細緻。
什麼指尖划過頸側、什麼腰身抵上冰冷石壁、什麼師尊耳尖泛紅卻偏要裝作無動於衷……
花滿天越看越精神,又越看越不對勁。
他腦子裡莫名浮現出一個畫面。
白袍換成了青衫,紅袍依舊是紅袍。
畫面里,她眉眼清冷,眉心硃砂灼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而他跪在她面前,仰頭望著她,紅衣垂落在地,伸手攥住了她的裙擺。
「師尊……」
花滿天猛地合上話本,深呼吸了三次。
不行。
這太荒唐了。
一定是這些話本有問題,寫得太過火,讓他燒了腦子。
花滿天把三本話本收了起來,閉眼繼續躺著,準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從腦子裡掃出去。
可越是想趕,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漸漸地,他睡著了。
睡得很沉,沉到做了一個極長的夢。
夢裡,他是一宗門的弟子,天賦極高,性情散漫放蕩不羈。
而他有個修無情道的師尊。
清冷寡言,眉心一點硃砂,終年不苟言笑。
他是她唯一的弟子。
師尊從不近人,整個宗門上下沒人敢也沒有機會跟她多說一句話。
唯獨他,可以天天湊上去。
一開始,他只是想和師尊更親近一些。
可日子久了,他的心就歪了。
漸漸地,他想要她的眼只看著他,想要她的手只碰他……
然後想要她整個人,完完全全只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