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林書悅下班回到家時,晚飯已經擺上了桌。她洗了手坐下,夾了幾口菜,敏銳地察覺出今天的飯菜味道似乎比以往要好上一點。
還沒等她細問,坐在對面的許懷智便忍不住揚起了下巴,滿臉掩飾不住的得意。
通過他這番炫耀,林書悅才知道,原來這頓晚飯是新過門的大嫂李美慧親手做的。按照規定,新婚夫妻是有三天的婚假的,這不李美慧為了表現,早早地就把晚飯做好了。
坐在主位上的許父端著粗瓷茶缸,冷眼打量著這個剛進門的新媳婦。老實說,他對李美慧這兩天的表現是滿意的。勤快、能幹,做事有眼力見兒,最重要的是懂事。
配他那個毛躁、缺心眼的大兒子絕對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這剛進門的新媳婦,哪個不是恨不得把渾身解數都使出來討婆家歡心?就是不知道,她這份勤快和懂事,究竟能維持幾天?
接下來兩天,李美慧依舊每天都很勤快地包攬了家務。
到了第三天回門那天,許父看著許懷智手裡提著的豐厚回門禮——八個大白饃、兩瓶林河大曲、兩封用油紙包著的江米條點心,外加兩包紅糖,面上波瀾不驚,沒有任何不高興的意思。
不僅如此,他還轉身回屋,又摸出兩包平時捨不得抽的好煙塞進許懷智的兜里,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到了岳家,機靈點,多給長輩和親戚們遞煙,別失了禮數。」
晚上,等林書悅下班回到家時,就見許懷智正坐在客廳里的椅子上,全身上下都透著股高興勁。
林書悅忍不住在心底暗自稱奇:就李家那做派,許懷智今天還真能在他那老丈人家裡受到什麼優待了?
這時許懷瑾從裡屋跑了出來,一眼就瞅見了他大哥這副飄飄然的神態。他停下腳步,滿臉驚奇地湊上前去,忍不住打趣道:「大哥,看你這高興的模樣,今天在大嫂娘家可是吃到好吃的了?是不是有紅燒肉啊?」
聞言,大家的注意力都轉到了許懷智身上,許懷智臉色一僵:「沒,就普通的飯菜,哪有什麼紅燒肉。」
「那你這麼興奮幹嘛?好像撿到了錢一樣。」許懷瑾嘟囔道。
許懷瑾的話音剛落,許懷智的臉「唰」地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連帶著坐在一旁的李美慧的臉上也飛起兩朵紅雲。她慌亂地低下頭,手裡的筷子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許懷瑾眨巴眨巴眼,看看滿臉通紅的大哥,又看看羞得抬不起頭的大嫂,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納悶地嘟囔:「我就問一句怎麼這麼高興,你們倆臉紅個什麼勁兒啊?」
許懷智狠狠瞪了這不開眼的弟弟一眼,恨不得衝上去把這小子的嘴給縫上。他能怎麼說?他能告訴全家人,今天中午在老丈人家,別說紅燒肉了,連點油星子都沒見著?
一桌子人,就擺了一大盆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麵粥,外加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他本以為今天新女婿上門,再加上自己帶的上門禮那般豐厚,丈母娘怎麼也得張羅幾個像樣的好菜招待一番吧?結果,就這?
不僅如此,丈母娘還在飯桌上拉著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起窮來。
「懷智啊,家裡就你爸一個人上班,全家六口人就指望著他那點工資,你那幾個小舅子每頓才能分到半碗棒子麵粥,這日子苦啊!」丈母娘一邊說,一邊給他碗裡夾鹹菜,「你娶了美慧,以後可得看在她的面子上,多幫襯幫襯她娘家……」
許懷智當時差點沒把筷子拍在桌上。騙鬼呢!真要是每頓只有半碗粥,這家人早就餓死在家裡了!他當時真想轉頭就走。
可李美慧在桌子底下一直死死攥著他的手,眼淚還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副委屈又可憐的模樣,硬生生把許懷智到了嘴邊的火氣給壓了下去。
飯後,李母把李美慧拉進了裡屋,也不知道母女倆嘀咕了些什麼。等再出來時,李美慧的小臉紅撲撲的,眼波流轉間更添了幾許嬌媚,許懷智看著,心裡的怒火頓時又消退了大半。
下午老丈人上班去了,幾個小舅子湊過來陪著許懷智嘮嗑。李美慧的二弟還特意問起了許家弟妹們的情況,說到最後,他重重拍了拍許懷智的肩膀警告道:「姐夫,你以後在家裡可得護著我姐,千萬別讓她受了委屈!」
許懷智心裡一陣熱乎。他在家裡何曾感受過這種被人護著的滋味?自家那幾個怨種弟妹,永遠只會懟他懟他再懟他。此刻,他的內心深受這份「姐弟情深」的感動,眼淚汪汪地拍著胸脯保證,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了李美慧。
然而,這份感動只維持了短短一小會兒。眼看天色不早準備回家了,許懷智卻遲遲沒見丈母娘有拿回禮的意思。直到他都要跨出門檻了,李家依舊毫無動靜,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媽,您是不是忘了拿回禮給我們了?」
李母一聽,立刻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懟道:「回禮什麼回禮?你看我家像是能拿得出回禮的樣子嗎?哼,你一個當女婿的,不知道體諒老丈人家都快揭不開鍋了,竟還想著從我們這兒扒下一層皮來,有你這麼當女婿的嗎?」
許懷智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那幾句話,瞬間把許懷智肚子裡的那團邪火澆了個乾乾淨淨。
此刻,被許懷瑾這麼一打岔,許懷智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李美慧湊在他耳邊說話時,那溫熱的呼吸和泛著水光的眼睛。他只要一想到待會兒回了房,能享受到的「福利」,渾身上下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亢奮。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掩飾般地乾咳了兩聲:「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趕緊吃你的飯。」
許懷瑾撇了撇嘴,雖然心裡還犯嘀咕,但也不敢再觸大哥的霉頭,老老實實地坐到座位上開始吃飯。
許父坐在主位上,目光一直停留在許懷智和李美慧身上。此刻,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什麼也沒說,只是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