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曲家眾人,一路匆匆趕往南大街的紅星綢布商店。好在紅星綢布商店在南大街頗有名氣,他們沿途稍微打探了一番,便順利尋到了地方。
推開厚重的木門,店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與棉布混合的味道。
曲家眾人剛踏進門檻,還沒來得及環顧四周,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胸前別著紅底白字毛主席像章的中年男人便迎了上來。
「幾位同志,買布還是做衣裳?」男人的聲音不高,但很是沉穩。
「我們是來找人的。」曲二舅連忙擠出一個笑容,試探著問道,「請問,江平和何清同志是在這兒上班嗎?」
聽到這兩個名字,男人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審視:「我是這家店的公方經理,姓聶。你們找他們有什麼事?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聶經理您好,」曲二舅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刻意壓低聲音套起近乎,「我們是江平和何清的……遠房親戚。這不,好多年沒走動了,今天特地來尋個親。」
「遠房親戚?」趙經理冷笑了一聲,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他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我們商店現在實行嚴格的革命紀律,工作時間不接待私人訪客。你們要是真有什麼事,去街道辦開個介紹信,或者去公安局報備。在這裡打聽人,不合規矩。而且誰知道你們說的是不是假話?要是你們有什麼不好的心思,我卻泄露了信息,到我不是成幫凶了嗎?」
「聶經理,您這話說的,我們真是親戚……」
「是不是親戚,組織上會調查的。」趙經理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眼神冷冷地掃過曲家眾人,「現在,請你們離開。不要影響我們商店的正常營業。」
曲家人面面相覷,沒想到在這位公方經理這裡碰了個硬釘子。他們不敢再糾纏,只能悻悻地退出了商店。
門外,趙小雅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結。
此刻她的心底早已亂成了一鍋粥。難道真要她不管不顧地跑到北京,跑到那座戒備森嚴的大院裡,去跟人說自己才是江平和何清的親生女兒?
不,絕對不行。真要這麼做了,他們勢必會盤問她是怎麼知道他們真實身份的,又是怎麼知道這些隱秘的往事的。她根本無從解釋,總不能說自己是重生的吧?
可眼下這局面,單憑他們自己,根本打探不出父母的半點下落。難道她真的要再苦熬十三年,等到父母發現了血型的問題,再被動地等著人家找上門來嗎?
不,絕對不可以!她再也不要過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婦生活了!她要去城裡工作,要嫁一個好丈夫,就算比不上江知姮的丈夫那般出類拔萃,也絕不能差太多。
上輩子,她受夠了做那個只能在陰暗角落裡,仰望另外兩個女孩閃閃發光的隱形人了。這輩子,她要讓所有人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她。這,才是她重活一世的意義!
且按下趙小雅翻湧的心緒不提,這邊的曲家人同樣滿心無奈。
這時,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林書悅適時開了口:「大舅、二舅,其實我覺得那位聶經理雖然不講情面,但說的話在理。咱們尋親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既然人家要手續,咱們索性就去派出所說明情況,讓組織出面來查,這才是最快、最穩妥的法子。」
曲大舅和曲二舅聽了,兩人商量了一下,也覺得林書悅這話有道理。
與其在這兒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還不如按規矩辦事。
兩人一拍即合,當即點了點頭。於是,一行人調轉方向,又匆匆朝著南大街派出所趕去。
南大街派出所離紅星綢布商店不遠,沒走多久便到了。
接待他們的是個年輕民警。聽完曲二舅的敘述,民警眉頭微蹙,將情況詳詳細細地記在本子上,又讓曲二舅簽了字。
「同志,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實在沒轍了,這才來麻煩你們幫忙查查。」曲二舅語氣懇切。
民警微微頷首,收起本子讓他們稍候,轉身便去向所長匯報。
而此時,所長正盯著桌上曲家眾人的背景資料出神。僅僅一個多小時,派出所已經把曲家上下查了個底朝天。
看完手裡的卷宗,所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剛準備拿起桌上的電話向廖局長匯報,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他們派出所的小鄭推門而入,將一本記錄冊遞到辦公桌上:「關所,外頭來了幾個人,要求調查一對夫妻的下落。這是他們陳述的緣由——呵呵,說出來還挺離奇的,說是三個女嬰當年被互換了。」
關所長接過本子掃了兩眼,眼睛猛地睜大了。他又把那份材料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這才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著眉心,忍不住嘆道:「這叫什麼事啊?」
小鄭也在一旁附和著感嘆:「是啊,您說這三家人也真是倒霉催的。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現在才知道居然不是親生的。所長,我看他們挺不容易的,要不我過去幫忙查查?」
關所長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這事你不用管了。這樣,你先去把那幾個人請到接待室安頓好,待會兒我親自過去跟他們聊。」
小鄭有些詫異地看了所長一眼,心裡暗自納悶:不就是找兩個人嗎?怎麼所長還要親自出面去辦?不過轉念一想,自己照辦就是了。他立刻笑著應道:「行,那所長您先忙著,我這就去安排。」
等小鄭帶上門離開,關所長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廖局長的號碼。
他簡明扼要地將初步調查結果匯報了一遍,最後忍不住感慨道:「現在曲家人和那個叫趙小雅的姑娘都還在所里。據他們自己分析,曲家養大的姑娘,應該是葛家坳那對農村夫妻的孩子。趙小雅則是老江夫妻的女兒。而老江當年帶走的那個姑娘,才是曲家的血脈。」
電話那頭的廖局長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爆了句粗口:「這他媽的叫什麼事啊!聽說老江兩口子把那姑娘當眼珠子一樣疼,那丫頭也爭氣,大學畢業後直接進了保密單位。這事兒要是真的,那可真是……」
關所長也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地問:「是啊,現在這局面,咱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這事兒無論如何都得告訴老江。」廖局長道,「行了,先不說了,我這就去聯繫老江。你等我的回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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