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悅載著黃玉芬，蹬了快一個小時的自行車，才到了第二食品廠的大門口。
她停穩車子，看向傳達室里的門衛，客氣地開口：「這位大叔，我是城東供銷社的，我叫林書悅，麻煩您幫忙叫一下銷售科的趙兵同志。」
看門的大叔雖然瘸著一條腿，眼神卻分外銳利。
他上下打量了林書悅和黃玉芬一眼，這才點了點頭：「行，你們稍等。」
說罷，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幾個數字，對著聽筒那頭說道：「大門口來了兩位城東供銷社的同志，找趙兵，讓他過來一趟。」
沒過幾分鐘，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便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一見林書悅，他連忙招呼道：「哎喲，林同志！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快，快請進！」
林書悅微微點頭致意，帶著黃玉芬在傳達室認真登記好個人信息，這才跟著趙兵進了廠區的大門。
趙兵領著兩人上了二樓，推開一間空辦公室的門，招呼她們坐下後，又倒了兩杯溫水遞過去，這才在對面坐定。
試探著問：「林同志，你今天親自跑這一趟，可是咱們廠里供的糕點出了什麼問題？」
林書悅接過水杯，輕輕搖了搖頭，溫聲道：「趙同志你誤會了，你們的糕點質量很好，沒有任何問題。我今天來，純粹是有點私事想找你。」
一聽是「私事」，趙兵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臉上重新堆起了熱絡的笑容。
他拍了拍胸脯，豪爽地道：「好說好說！林同志，你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只要老哥我能幫上忙的，絕不推辭！」
林書悅抿嘴一笑，沒有急著接話。
而是拿起剛擱在桌上的那個竹籃，掀開蓋布，從裡面拿出一塊綠豆糕和一塊桃酥，然後遞給趙兵道：「您先嘗嘗這個再說！」
趙兵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裡的兩塊糕點，又看了看林書悅，還是依言拿起那塊綠豆糕咬了一小口。
僅僅咀嚼了兩下，他原本放鬆的神情就凝固了。他細細地品著，眼睛越睜越大。
隨即又拿起那塊桃酥，輕輕地咬了一小口。酥脆的碎屑掉在了桌上，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仿佛都沉浸在那股獨特的油香和酥鬆口感里。
好半晌，趙兵才把嘴裡的糕點咽下去，臉上先前的輕鬆笑意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和驚喜的複雜神情。
「林同志……不，林老妹兒！」趙兵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書悅，聲音都有些激動，「你跟我說句實話，這糕點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這可不是普通手藝能做出來的東西！」
林書悅沒接他的話茬，只微微一笑，反問道：「趙同志，你也是懂行的，你說說看，這比起你們廠子裡出的糕點，如何？」
「如何？我們廠里的糕點只能說是中等品，而你帶過來的，那是極品。」
說著，趙兵指著那塊綠豆糕：「咱們廠里的綠豆糕，雖說也好吃，但為了迎合大眾，糖下得太重，吃完齁嗓子。可您這個，甜得恰到好處，清清爽爽，咽下去嘴裡還泛著清香。最難得的是這豆香味兒，太純了！入口即化，綿密得跟雲朵似的，這得是多精細的工藝才能做到？」
他又指向那塊桃酥，眼神里滿是讚嘆：「還有這桃酥！您看這酥層，看這火候，絕了！我們廠里最好的老師傅，做出來的都比這差遠了。這油香不僅濃郁，吃完嘴裡還一點都不糊嘴。我敢打賭，這桃酥的配方，絕對跟咱們廠的不一樣。」
他越說越興奮，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書悅：「林同志，不瞞你說，咱們安陽每年的外匯任務都很重。市裡的領導急需咱們食品廠能拿出點讓外商眼前一亮的東西來。可廠里的老師傅們研製出的幾樣新品，上面卻始終不滿意。」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激動：「可做你這糕點的老師傅，手藝這麼好，絕對是高人哪，一般這些人，手底下總會有那麼幾手絕活和壓箱底的糕點配方，只要能把他請來，說不定咱們廠今年衝擊廣交會的指標就有希望了！林同志，你快跟我說說，這位老師傅住哪？我待會兒就親自去請。」
林書悅沒回答他的問題，只笑眯眯地道：「你一個銷售科的什麼時候管起廠里新產品的研發了？」
趙兵一拍腦門，指著林書悅笑道：「你這丫頭，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行，我現在就上報去，讓能做主的人來！」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把剩下沒吃的那大半塊桃酥和綠豆糕用乾淨的牛皮紙包好，寶貝似的揣進上衣口袋裡，這才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辦公室外便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句交談：
「我倒要看看，這麼讓人驚艷的糕點，到底是哪位老師傅的手藝！」
「老於，待會兒進去後客氣點，壓壓你的牛脾氣。」
「這還用你說！對手藝比我好的，我什麼時候不尊敬過？」
話音未落，門便被一把推開。
林書悅抬眼望去，只見四五個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後面的正是去而復返的趙兵。他連忙擠上前，熱情地依次介紹道：「林同志，這位是我們劉廠長；這兩位是我們糕點車間的於師傅和楊師傅，都是在糕點行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行家了；還有這位，是我們銷售科的方科長。」
林書悅神色從容，微笑著向眾人一一點頭致意。
最後，趙兵指著林書悅介紹道：「這位是城東供銷社糕點櫃檯的林同志。至於另一位……」他看向林書悅，示意她來介紹。
林書悅立刻接話：「她姓黃。」其他的卻沒多說，更沒提這糕點就是她做的。
畢竟古往今來，大家對年輕人總是抱著輕視的態度，她不想讓他們先入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