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挺好奇的……你為什麼會對罪仙界的人,恨成這副德行?」
林墨的聲音並不大,在空曠的荒野上,甚至被嗚咽的夜風蓋過了大半。
但落在梁秋月的耳朵里,卻字字如刀。
她沒有回答。
被封死在雙肩和胸前大穴上的截脈手法,讓她此刻根本無法站立,只能以盤膝的姿勢僵硬地坐在冰冷的黑岩上。
但她的右手,依然死死地停留在腰間的劍柄上方。
只有不到半寸的距離。
只要她的手指再往下壓一分,只要她強行逆轉丹田內那剛剛平息的仙靈,拼著經脈寸斷的代價,她完全可以拔出那把劍。
可是,她的手指停在那裡,猶如生了根。
梁秋月死死地咬著下唇,原本就失去了血色的嘴唇被她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齒印,一絲猩紅的鮮血順著嘴角滑落,滴在黑色的夜行衣上,瞬間消失不見。
她瞪著林墨。
那雙向來清冷的美眸里,此刻翻湧著太多東西。有被欺騙的屈辱,有得知對方身份後的驚駭,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深深的委屈。
她想動手。
腦海里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叫囂,拔劍,殺了他,他是罪仙界的餘孽,是血海深仇的死敵!
可是,視線觸及到林墨那張平靜的臉龐時,那個拔劍的念頭卻怎麼也落不到實處。
就在半炷香之前,這隻手才剛剛按在她的命門上,將她從走火入魔、爆體而亡的懸崖邊上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再往前算。
在十二萬丈的深淵地底,是這個男人頂著漫天墜落的巨石,把她一路扛出了絕境。
在姜家先頭部隊的營帳里,是這個男人用那種讓人又羞又惱的惡劣玩笑,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想要出賣清白換取前程的卑微心思。
她的手指在冷風中微微發著顫。
理智告訴她,她根本打不過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就算她全盛時期,在這個男人面前也走不過一個回合,更何況現在被封了穴道。
但真正讓她鬆開手的,並不是實力上的絕對碾壓。
而是她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下不去手。
那股因為「他可能是罪仙界餘孽」而生出的敵意,終究還是沒能壓過心底那絲不知何時生根發芽的複雜情愫。
梁秋月那攥緊的五指,一點一點地、頹然地鬆開了。
手掌無力地從劍柄上方滑落,垂在身側。
她垂下眼帘,避開了林墨的視線,像是一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提線木偶,一言不發。
面對梁秋月這番激烈的內心掙扎,林墨的反應,平淡得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根本沒有那種身份被識破後的驚慌,也沒有打算嚴刑逼供的狠厲。
他看了看梁秋月垂下去的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然後。
林墨轉過身,十分隨意地走到幾步開外的一塊風化嚴重的黑岩旁,直接坐了下去。
他曲起一條右腿,胳膊肘懶洋洋地搭在膝蓋上。左手在地上摸索了兩下,撿起一塊菱角分明的碎石。
往上拋。
接住。
再拋。
再接住。
碎石落在掌心,發出一聲聲清脆短促的摩擦聲。
林墨的姿態鬆弛到了極點。
沒有任何防備,也沒有任何壓迫感。他就這麼坐在風口裡,看著面前僵直不動的女人,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在街邊被人踩了尾巴、渾身炸毛卻又無可奈何的野貓。
他知道自己很強。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在這片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荒原上,他有著充足的耐心。更何況,這女人現在的經脈都被他用截脈手法死死鎖住,連自盡都做不到,翻不出任何風浪。
時間在荒野上一點點流逝。
風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兩人身上。
林墨不急,梁秋月卻覺得這種沉默比直接殺了她還要難熬。
那種彷佛被徹底看穿、被隨意拿捏的無力感,讓她感到窒息。
「啞巴了?」
就在梁秋月快要受不了這種折磨的時候,林墨終於停下了手裡拋石頭的動作。
他將那塊碎石捏在指尖,語氣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剛才要死要活地要拔劍,現在問你話,又開始裝死。」
林墨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
「你這天外天修士的骨氣,就只有拔劍那半下的能耐?」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梁秋月的軟肋。
梁秋月那低垂的頭顱猛地抬了起來。
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因為極度屈辱而泛起的猩紅。
「你少在這裡得意!」
她死死地盯著林墨,沙啞的嗓音在冷風中顯得有些悽厲。
「你以為我不敢說?你以為我怕你搜魂?!」
梁秋月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佛要將積壓在胸腔里多年的悶氣全都吐出來。
她咬著牙,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終於將那段被她深埋在心底、也是支撐她在外門養蠱場裡活到現在的執念,和盤托出。
「當年,姜家聖地的大軍撕裂維度壁壘,兵發罪仙界。」
梁秋月的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
「那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罪仙界的反抗,在聖地大軍面前就像是螳臂當車。整個界域被屠戮一空,底層法則被強行打碎,硬生生從一個完整的仙界,被打成了現在這種充斥著罪孽和死氣的廢墟!」
林墨坐在黑岩上,靜靜地聽著。他指尖那塊碎石停止了轉動。
這些背景,他在下界的時候就聽過一些傳聞,如今從一個姜家弟子的口中聽到,更顯得血淋淋的。
「我哥哥,就是當年隨軍出征的姜家弟子之一。」
說到這裡,梁秋月的聲音突然頓住了。
她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哀傷。
「他天賦很好,比我好得多。臨走前,他摸著我的頭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單方面的清剿,他會從那個破敗的世界裡,帶回一截完整的界域本源,用來給我鑄造無上的根基。」
梁秋月的眼底泛起了一層水霧。
「可是,他沒有回來。」
「大軍凱旋的那一天,觀嵐峰的祖師堂里,屬於我哥哥的本命令牌,碎成了粉末。」
「連一具全屍都沒能帶回來!連一縷殘魂都被徹底磨滅了!」
她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悽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