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嗯?\"
不重。
卻比剛才那一爪還要可怕。
書房裡的檀香菸散了,幾本古籍噼里啪啦砸下來,砸在青石地板的裂痕邊緣。
梁秋月單膝跪著。
雙臂交叉舉在頭頂,肘骨咯咯作響,手腕里那層冰藍色的水系罡氣被壓成歪斜的弧,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扁的玻璃。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
那張素來不沾人間煙火的臉,被高密度的法力撐得發紅,鬢角一縷碎發被汗黏在臉頰上。
她不敢動。
也動不了。
姜照臨那隻枯瘦如老樹根的右手,懸在她頭頂三寸,沒繼續壓下來,也沒收回去。
四指微曲。
像一隻隨時落下的鷹爪。
梁秋月的瞳孔死死鎖在那隻手上。
第一個念頭是——
\"我居然真的接住了。\"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像一盆冰水當頭潑下來——
不對。
我接不住。
她只是半步大羅。
哪怕體內那道黑白兩儀此刻在熊熊地燒,哪怕她已經能輕易碾壓觀嵐峰任何一個同輩,但對面那位是什麼?是數千年前就站在准聖門檻上的姜家長老。是哪怕被困外門數千載、隨手一拍依然能讓金榜前十的天驕連骨頭都剩不下的姜照臨。
她接不住。
也不該接住。
垂下的眼帘下,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一寸寸冷了下來。
她明白了。
不是她抗住了。
是師尊收了手。
就在她那股黑白仙靈被裹上冰藍外衣、迎面撞上來的那一霎——姜照臨收了七分力。
剩下三分。
剛好夠她架住,又剛好把她架到無法動彈。
梁秋月咽了一口口水。
喉頭滾動了一下。
那一口口水又涼又澀,像吞下一顆石頭。
為什麼收手?
是發現了什麼?
可如果發現了,剛才那一爪就不會停在半空——就該直接落下來,把她當場拍成一團模糊的肉餅。
那他停的是哪一道?
是驚訝?
是疑惑?
是……想看清楚?
想到\"想看清楚\"這四個字的時候,梁秋月的指尖涼了。
她甚至感覺得到,自己丹田深處那團黑白二色的仙靈,正像受驚的猛獸,本能地往靈脈最深處縮,往最不起眼的角落躲。
可惜——
藏不住了。
剛才那一霎,她為了保命,把這團本源往外催了多少,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透出體表的那層冰藍色,已經是她用盡全力壓下來的最低限度。
底下那一截磅礴的根基。
藏在冰藍色之下的真正底色。
師尊到底看見了多少。
她不敢抬頭。
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師尊……\"
姜照臨沒接話。
那隻懸在她頭頂的枯手,翻了個面。
不抓了。
改成五指虛握,像在掂一件剛出土的古物,又像在掂量手裡這條命到底值幾斤幾兩。
書房另一邊。
姜照臨眯起的眼睛裡,那點渾濁已經褪乾淨了。
數千年前他也是天外天驚艷一時的天驕,後來根基太虛,強沖准聖落了毛病,被打發到外門蹲了數千年。數千年的磋磨沒把他的眼磨鈍。
他磨的是耐心。
剛才那一爪,他出了三成力。
試探。
按常理,三成力下去,梁秋月就算把命豁出去,最多也只能在被拍碎之前激出全部本源——然後她體內任何一絲藏掖不住的東西,都得在他面前曝得乾乾淨淨。
這是他對這個徒弟最後的一道考察。
他沒指望從一爪里看出什麼大問題。
他指望的是——把這丫頭骨子裡那一截、自打從罪仙界回來後就藏著掖著的\"東西\",逼出來給他看一眼。
結果——
他看見了。
但不是他預想里的那種東西。
姜照臨的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梁秋月那一霎湧出來的仙靈——
太厚了。
厚到不像半步大羅。
冰藍色的水系罡氣是觀嵐穿雲訣的正統外衣,這一點他認得。可他活了這麼些年,什麼樣的半步大羅的底子沒見過?觀嵐穿雲訣練到半步大羅的極限,仙靈的密度大概是個什麼水準,他閉著眼都畫得出來。
可剛才那一霎——
密度過了。
過了不止一星半點。
那一瞬間的本源湧出,已經不像半步大羅,倒像是某個隱藏了底牌的大羅金仙,藉著冰藍色這層外皮,做一道走過場的偽裝。
姜照臨的視線在徒弟頭頂停了停。
他沒看到底色。
冰藍色那一層裹得嚴實,嚴實得讓他都挑不出毛病——可正因為嚴實得挑不出毛病,他才更確定,下頭那截不是冰藍。
到底是什麼顏色,他沒看清。
但顏色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丫頭的底蘊。
她的底蘊,已經厚到了一種他這個做師尊的,都覺得陌生的地步。
姜照臨心裡咯噔一下。
先是一陣冷。
緊接著——
冷意散了。
化成了一種壓不住的、滾燙的喜意。
他在外門蹲了數千年。
蹲到自己的脾氣都被這破地方磨沒了一半。
天綱殿那些老不死的,每次開宴都坐在主桌,他姜照臨端著一杯酒站在偏廳,聽人家說笑——\"老薑啊,你那觀嵐峰今年又出什麼樣的好苗子啊\",說得客氣,聽得他心裡一寸寸往下沉。
駱正河死了之後,觀嵐峰首席空著。
空了那麼久。
他姜照臨像守著一座空巢的老雀。眼瞅著隔壁雲頂峰首席阮既明已經摸到大羅的門檻;眼瞅著照影峰那幫小輩一個個被內門長老相中收了關門弟子——他姜照臨的觀嵐峰,連個像樣的門面都端不出去。
現在。
姜照臨死死盯著頭頂那隻懸空的手底下、那個跪在地上喘氣的徒弟。
他的指尖,顫了一下。
觀嵐峰的門面,有了。
不是駱正河那種。
駱正河是個什麼貨色,他這個做峰主的最清楚——表面光鮮,裡頭爛得能擠出膿。當年他把駱正河立成首席,純粹是湊數。
可梁秋月不一樣。
這丫頭他從小看到大。
根基穩,心性正,刀子般的清冷下頭是真有道心。當年她哥死在罪仙界那場屠戮里,她哭過一次,從那以後再沒人見她落過第二滴淚——這種姑娘扔進姜家聖地,本來是最容易被嚼碎的。
可現在——
姜照臨的眼底,漾開一種很久沒出現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