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從巷口慢慢掃過來。
不重。
像隨手丟出來的一塊石子。
可那塊石子落到林墨身上的時候,林墨剛剛還哼著的那一段歪歪扭扭的小曲,在喉嚨里——
收住了。
不是因為忌憚。
是因為習慣。
他這副\"林二狗\"的皮囊,本就不該哼著歌走進觀嵐堂的窄巷裡。一個剛從下界爬上來、被峰主晾了半天的、低人三等的玄仙記名小弟,哼歌——是要被打的。
林墨不在乎被打。
他在乎的是——別在第一天就被記住。
他垂下眼。
肩膀微縮,把那段調子咽進胸口裡去。
整張臉,在那道目光掃到的瞬間,迅速變成了一種很恰當的——
剛下山、不懂規矩、被人盯了一眼就嚇得手足無措的小弟模樣。
巷口盡頭,觀嵐堂門下。
那個執事打扮的中年人,揹著手,從台階上慢吞吞踱了兩步,踱到巷子裡。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青色的執事袍,袍角繡著一朵小小的、半開的青蓮——觀嵐堂執事的印記。
修為不高。
太乙金仙后期。
放到外門弟子裡也就是個中游,在內門連個茶水仆都做不了——可偏偏被發到了觀嵐堂這一處管幾萬記名弟子的執事位上。
林墨在他抬腳的那一瞬就把這人底子摸了個透。
修為不高的人,管著比自己低三等的人——脾氣最毒。
林墨垂著眼,把肩膀縮得更深了一寸。
那中年人踱過來,在他面前三步外站住。
上下打量他。
打量得慢條斯理。
像在看一頭剛被趕進欄的、還沒被剪過毛的羊。
最後,中年人鼻子裡\"嗤\"了一聲。
\"哪來的?\"
他問。
聲音不算大,帶著一種被磨得很光滑的、官腔似的不耐煩。
\"巷裡站著發呆——\"
\"嗯?\"
他抬手,虛虛朝林墨身上一點。
\"身份令牌。\"
\"拿出來。\"
林墨\"噯\"了一聲。
應得很快,也很乖。
那一聲\"噯\"應得規規矩矩,帶著山下記名弟子被執事呵斥時該有的、那種慌而不亂的怯。
他抬手入袖。
把那枚刻著\"林二狗\"三個字、青得發暗的玉牌摸出來。
雙手呈遞。
彎腰。
姿勢比觀嵐堂任何一個老記名都標準。
\"師兄過目。\"
他說,
\"小弟今兒剛下山,初來乍到——\"
\"還請師兄指點。\"
中年人沒接。
他先看了一眼林墨彎下的腰。
那一眼裡頭有點意外。
意外這個新來的小弟,身段兒熟得不像\"新來\"的——多半是下界混過日子的,知道見了執事該把腰彎到哪個角度。
意外過去,他才\"嗯\"了一聲,伸手把令牌撈過來。
兩根手指捏著,翻了翻。
陽刻八個字——\"姜家聖地,觀嵐峰\"。
陰刻兩個字——\"林二狗\"。
牌身青光內斂,紋路一寸一寸往令牌深處滲——是峰主親手開印的真跡,旁人挑不出一絲瑕疵。
中年人捏著令牌的手指,頓了一霎。
不是為牌子的真偽。
那玩意兒天綱殿都仿不出來,他一個觀嵐堂執事更不會懷疑。
他頓的是——
\"林二狗\"這三個字下頭,還蓋著一道淡淡的青紋。
那道青紋他認得。
是峰主親筆。
——本峰峰主,親手為一個新來的記名小弟開印。
觀嵐峰這些年新進的記名弟子,哪一個,是峰主親手開過印的?
沒有。
記名弟子的本命令牌,歷來由觀嵐堂執事代領、代發,峰主連一眼都懶得看。
姜照臨哪怕再不耐煩,這一道印,他也是親手畫下去的。
哪怕只是隨手一畫。
這件事不大。
也大不到哪兒去。
但放在一個觀嵐堂老執事的眼裡——
夠他在心裡把眼前這個看著平平無奇的小弟,重新掂一遍斤兩。
他在心裡把那枚牌子的來路飛快地過了一遍——
罪仙界回來的那一批人里,他聽說撈回了一個下界剛飛升上來的玄仙小子,是被梁秋月那位天驕師姐順手帶回來的。峰主念著梁秋月的面子,沒駁回,收下了。
就是這個貨。
中年人在心裡\"嘖\"了一聲。
——梁秋月那位的面子,他能不賣?
可話又說回來——梁秋月那位的面子,他也賣不了多少。
這就是個山腳下的\"林二狗\"罷了。
中年人臉上的神色,在這一瞬之間已經過了三道彎。
外頭一絲不漏。
最後他冷哼一聲,把令牌一翻。
隨手——
往林墨胸口一扔。
不是遞。
是扔。
那一扔的力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正好夠一個玄仙初期的小弟,踉蹌半步、雙手慌慌張張接住、生怕摔了。
林墨接住了。
他接得很慌。
慌得像一個真的怕把命根子摔在地上的可憐小子。
接到懷裡的那一刻,他還小聲\"哎呀\"了一下。
中年人冷眼瞥著他這副樣子,眼底嫌棄浮了一寸。
\"林二狗?\"
他懶洋洋地報了一遍名字。
\"嗯。\"
林墨低頭應。
\"以後——\"
中年人伸手,把袍角往身後一甩。
\"叫我莊師兄。\"
林墨連忙抱拳。
\"莊師兄。\"
他喊。
喊得規規矩矩,聲音不高不低,語氣里那一縷討好恰到好處。
\"小弟林二狗,初來乍到,日後請師兄多多照應。\"
莊師兄\"哼\"了一聲。
沒接他的話。
只是抬下巴,朝觀嵐堂的方向虛虛一指。
\"進來。\"
觀嵐堂裡頭比林墨想的要熱鬧。
進門是一道高大的廳堂,樑柱青漆,頂上掛著一盞巨大的、鑲著十二顆靈石的青銅燈——青光從燈腹里滲下來,把堂里照得通透。
廳堂裡頭分了好幾道隔斷。
每一道隔斷里,都坐著一兩個執事打扮的人,身邊站著幾個穿著灰布短打的記名小弟,捧著卷宗、抱著布料、提著木匣、跑來跑去。
最東邊的那道隔斷,登記新進弟子。
挨著的那一道,管月例發放。
再往西,是衣食物料。
更深處那一道,案頭壘著一摞一摞的木牌——那是被勾掉了名字的記名弟子的本命令牌,主人或者死了、或者被驅逐、或者乾脆失蹤。木牌摞得高,堂里沒人多看一眼。
林墨跟在莊師兄身後,一路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