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子幕之間,都有迷魂陣阻隔。
沒有令牌,踏進去的人,轉上半天也找不到入口。
轉得久了,迷魂陣會把人轉暈,轉死。
姜家聖地連後山一座小山丘,都鋪得這麼嚴實。
林墨在心裡\"嘖\"了一聲。
外頭依然是那副\"被震住、又有點慌\"的小弟臉。
小六走到山門外,停下。
他沒踏進光幕。
也不能踏。
他只是從袖中,把出發之前莊師兄交給他的……
一枚青色的小令牌,摸出來。
那枚令牌比林墨自己那一枚還要小。
通體青光,邊緣纏著一縷極淡的金。
正面陽刻三個字……
\"餵禽令\"。
背面光禿禿,什麼都沒有。
……這是專門用來引林墨進畢方那一道子幕的\"通路牌\"。
小六把這枚令牌,遞給林墨。
他的手……
在抖。
抖得很厲害。
林墨能看到那枚小令牌在小六的指尖、一寸一寸地、幾不可察地顫動。
不是冷。
是怕。
小六不敢看林墨的眼睛。
他只是把這枚令牌,送到林墨面前。
\"師弟……\"
他說。
\"拿著這個,走到山門裡。\"
\"光幕會替你開路。\"
\"前面會自動浮出一條通往畢方居所的青石小道。\"
\"沿著小道,走就是了。\"
\"不要……\"
他頓了頓。
\"不要亂看。\"
\"也不要……\"
\"對裡頭的禽……\"
\"放出哪怕一絲半點的修為波動。\"
林墨\"噯\"了一聲。
應得規規矩矩。
他雙手,把那枚小令牌接了過來。
接到手裡的時候,他能感覺到……
令牌還是溫的。
是被小六攥在手心裡、攥了整整一路、攥到掌心都出汗、才捂熱的溫度。
林墨垂著眼,把那枚小令牌握在掌心裡。
掌心一溫。
那溫度很輕,很短,被林墨的體溫一過,就散了。
……
可是這一霎,林墨的眼底……
極淡地,凝了一霎。
凝的不是被這一寸溫度感動。
是他知道。
……
小六這一路上,把這枚\"餵禽令\",攥得有多緊。
緊到掌心出汗。
緊到捂出體溫。
緊到……
像是怕自己手抖,把這枚令牌給摔了。
緊到他甚至……
不太想把這枚令牌交出去。
林墨垂下眼。
那一霎,他心裡那點東西,鬆了一寸。
松完,他抬起頭。
笑了一下。
那一笑還是那副\"林二狗\"的傻笑。
……
但笑裡頭,有了一點東西。
那一點東西,小六看見了。
小六愣了一下。
他沒敢看林墨的眼。
只是垂下頭,把空了的那隻手,飛快縮回袖中。
\"師弟……\"
他說。
\"小弟告退。\"
他抱拳。
抱得亂七八糟。
抱完,轉身。
他走得很快。
……
跟昨日他在林墨那間茅草屋門口、轉身就跑的姿勢,一模一樣。
只是今天……
他比昨日多了一個動作。
走出去十幾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回頭看完。
又走了十幾步……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第三次回頭的時候,他已經走出去了幾十丈。
他還在回頭。
回頭看林墨。
像在看一個……
已經死了的人。
林墨站在山門外。
看著小六一步三回頭的背影。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輕。
林墨沒立刻進光幕。
他抬腿,跨了半步,朝著小六的背影,揚聲叫了一聲。
\"師兄!\"
林墨叫。
聲音不高。
但隔著幾十丈,清清楚楚送到小六耳里。
小六渾身一抖,停下腳步,僵在那裡。
林墨擺了擺手。
像在打招呼。
像在道別。
像在……
隨便說一句話。
\"師兄。\"
他說。
\"你也算是我下山以來……\"
\"在這地方交的第一個朋友了。\"
那一句\"朋友\"兩個字,落得很輕。
輕到幾乎要被山門外的風吹散。
可它落到小六耳里的時候……
小六那截佝僂的腰,極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不是被嚇的那種抖。
是另一種抖。
是一種……
被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很輕的東西,猛地撞到胸口、撞出一點動靜來的抖。
他沒回頭。
只是僵在那裡。
林墨沒等他回頭。
他繼續。
聲音不高,但穩。
\"放心吧師兄。\"
林墨說。
\"我不會有事的。\"
\"小弟我命硬得很。\"
他笑了一下。
\"我聽說……\"
\"咱們這些山腳的記名弟子,每個月都有一天休息日?\"
小六僵著背,沒動。
但林墨能感覺到……
那截佝僂的腰,在聽他說話。
聽得很認真。
\"到那一天……\"
林墨說。
\"師兄陪我進城裡逛逛。\"
\"我下界來的,沒見過干仙界的城。\"
\"得人帶。\"
他頓了一下。
聲音輕了一寸。
\"我請客。\"
小六……
僵在原地。
整整僵了三個呼吸。
林墨能看見,他那截佝僂的、像一根被反覆折過的稻草的背……
在那三個呼吸里……
極不易察覺地,直了。
直了一寸。
只直了一寸。
但那一寸,是小六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自己很久很久沒有挺過的……
那一寸。
緊接著,他又縮了回去。
他沒回頭。
只是站在那裡。
肩膀垂著,脖子縮在領子裡。
風從他身邊吹過,把他灰布短打的衣擺吹得簌簌。
良久……
小六的脖頸,極慢地、幾不可察地,轉了一寸。
他沒敢正眼看林墨。
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從肩膀那一頭,極快地瞥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
複雜。
非常複雜。
複雜到林墨這種眼力,都需要在那一瞥里多停一霎,才能把那一眼裡頭的東西分辨清楚。
裡頭有錯愕。
有不可置信。
有一點點……
驚。
還有一點點……
那種,被欺壓得太久、太徹底的人,在突然被另一個人用一種正常的、平等的語氣說\"我請客\"的時候,心裡那種\"我配不配\"的、猶豫的、幾乎要碎掉的……
顫動。
最後,還有一點……
林墨非常熟悉的……
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居然有人願意……
跟他這種被莊師兄隨手叫來喚去、被幾萬頂茅草屋裡頭隨便一個老記名都能踩兩腳的……
\"雜碎\"……
做朋友。
那一瞥極短。
短到林墨剛分辨完,小六已經把臉……
轉了回去。
又縮回了他那截佝僂的腰裡。
像把自己飛快塞回那個殼裡去。
像在告訴自己……
我剛才那一瞥,什麼都沒看見。
我剛才聽到的那一句\"我請客\",什麼都沒聽見。
林墨站在山門外,看著小六這一連串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出的反應。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裡頭,有一種很輕、很輕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
護短的意思。
林墨沒再多說。
他知道小六這種被踩了幾年的人……
經不起太多話。
多了,反而嚇著。
他抬手。
很自然地,從背後,朝小六的肩膀,虛虛拍了一下。
他和小六之間隔著幾十丈。
那一拍當然沒真拍到。
可隔著幾十丈的山風,小六的肩膀,極不易察覺地,又抖了一下。
林墨笑了。
\"行了。\"
他說。
聲音很懶。
\"你回吧。\"
\"我自己進去。\"
小六僵在原地。
沒說\"再見\"。
也沒說\"師弟保重\"。
只是站了一霎,才慢吞吞、像一根被風又吹回去的稻草那樣,把身子重新轉過去……
背對林墨。
往觀嵐堂的方向走。
走的時候,他沒再回頭。
林墨在山門外看著他走。
看到他的背影變成一個小點。
變成一個比小點還小的點。
最後……
消失在山腳那一片成千上萬頂茅草屋之海里。
跟所有別的灰布背影,再也分不出來。
林墨轉身。
他面對那一道淡青色的山門光幕。
掌心裡,那枚小小的\"餵禽令\",青光一縷一縷,從令牌的紋路里滲出來。
林墨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然後他抬眼。
看向山門最深處、那一道顏色最深的子幕。
子幕裡頭,什麼都看不見。
只能從光幕的輪廓里,極淡地……
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大。
很多。
林墨笑了一下。
那一笑跟他剛才對小六笑的那一下,不一樣。
剛才那一笑是溫的。
這一笑是……
冷的。
冷得像一柄被人在雪裡壓了很久、剛被翻出來、還沒回過溫的……刀。
他把\"餵禽令\"在指尖轉了一圈。
轉完。
收回掌心。
抬腿。
邁進了那道淡青色的山門光幕。
光幕在他身後,無聲地……
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