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雲這一跪,把\"就算是聖人,也不行\"那幾個字吐出來。
整座山谷,瞬間鴉雀無聲。
林墨摳耳朵的手,停在了半空。
說不受用,那是假的。
一個剛踏進大羅的火神之佐,當著兩百多族人的面,給他單膝跪地,把命都交到他手裡。這種話,擱誰聽了不舒坦?
可林墨臉上,半點沒露。
他把手從耳朵邊放下來,彈了彈指頭,慢悠悠站直了身子,臉上掛著一副\"這都是小事一樁\"的笑。
「行了行了,跪什麼跪。」
林墨走上前,一腳把烈雲虛扶了起來……其實沒使勁,就是個意思。
「老子最煩這套虛的。你能從那九道雷底下爬起來,是你自己命硬,跟老子沒多大關係。」
嘴上這麼說著,他眼角那點滿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烈雲順著他的力道站直了身。這位重活了一回的族長,赤紅的眼眶還泛著熱,張了張嘴,到底沒把那一串感激的話再倒一遍。
他懂。
這位師弟,就是這麼個人。刀子嘴,豆腐心,最見不得人當著面謝他。
那邊,被烈雲擱在臂彎里的倩心,這會兒也回過神來了。
她扭了扭身子,從烈雲懷裡掙出來,撲棱著翅膀,一頭扎到林墨腳邊,仰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血紅的眼睛裡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哥哥……」
她小爪子扒著林墨的褲腿。
「族長是不是真沒事了呀?」
林墨低頭看她,心口又被這一聲「哥哥」給戳軟了那麼一下。
每回這小東西這麼叫他,他就忍不住想起下界那個小不點。蘇清洛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麼扒著他的腿,一雙眼睛濕漉漉地仰著看他。
林墨抬手,在倩心腦袋上揉了一把,把她那撮翹起來的金毛揉得更亂。
「沒事了。你族長這條老命,硬著呢。」
倩心這才咧開嘴笑了。可一瞅林墨這架勢是要走,小臉又垮了下來。
「哥哥你要走啦?」
她急巴巴地拽著他褲腿不撒手。
「你上回答應過倩心的!說帶倩心出火焰山去玩的!你不會忘了吧?」
林墨腳步一頓,乾咳了一聲。
「再說,再說。」
辦法他早想好了,只是眼下還不到時候。他含含糊糊地把這茬糊弄了過去。
「哥哥忙著呢。等過些日子,得了空,准帶你去。」
「騙人的哥哥都是這麼說的!」
「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你。」林墨彈了她腦門一記,「再鬧,下回的小灶就沒了。」
倩心立馬捂住腦門,不敢吭聲了,就剩那雙紅眼睛可憐巴巴地瞪著他。
林墨這才把目光轉向烈雲。
「老傢伙,過來。」
烈雲連忙上前一步,垂著頭,恭恭敬敬:「師弟有何吩咐。」
林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具剛成了大羅的身子,火氣是足了,可那股新得來的勁兒,還浮在表面,沒沉下去。
「你這大羅,是在子世界裡頭成的,外人沒一個知道。」林墨慢悠悠地說,「記住了,出了這道火幕,該怎麼裝,還怎麼裝。你那點修為,給老子捂得嚴嚴實實,一絲都不許往外漏。」
「姜照臨哪天想起來,派人下來點你們的卯,你就還是那個快摸著大羅門檻、半死不活的老畢方。懂?」
烈雲心頭一凜,重重點頭:「師弟放心!我這就用族裡壓箱底的斂息法子,把這一身氣息收得死死的。莫說外門的執事,便是尋常長老親自來了,也瞧不出半分破綻。」
「還有。」林墨抬下巴,點了點那跪了一地的族人,「管好你這些崽子。今天這場事,爛在火焰山裡頭。誰敢往外漏半個字,不用老子動手……你先替老子收拾了他。」
「絕不敢有半個字外傳!」烈雲斬釘截鐵。
林墨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麼個東西。一頭藏在姜家聖地眼皮子底下、誰都摸不著來路的大羅暗樁。這火焰山子世界,往後就是他林墨在這天外天,紮下的頭一處後院。
說完,林墨懶得再跟倩心磨嘰,轉身就走。
他剛邁開步子,身後「呼啦」一聲。
烈雲重新單膝跪了下去。這一回,他身後那兩百多隻畢方,也齊刷刷地伏下了身子。
從最老的那只須發皆白的,到最小的幾隻剛會撲騰的,從快摸到大羅門檻的,到最次的太乙大圓滿,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獨足撐地,腦袋低垂,翅膀貼在身側。
「恭送師弟!」
「多謝師弟成全族長!」
「師弟大恩,我等畢方一族,永世不忘!」
齊聲的禽鳴,震得火焰山的熔石都嗡嗡發顫。
這一族,活了幾千上萬年,在姜家聖地當了不知多少代被人當牲口使喚的護山仙禽,今天頭一回,心甘情願地朝一個「記名弟子」叩首。
林墨沒回頭。
他背對著跪了一地的畢方,抬起一隻手,隨隨便便地在半空擺了擺。
就這麼頭也不回,走進了通往外界的那道火幕里。
那背影,要多瀟灑有多瀟灑。
……
火幕外,通道里依舊焦熱。
兩側的石壁燒得焦黑,掛著的火靈石燈一盞接一盞,越往外,溫度才一點點降下來。
林墨揣著手,不緊不慢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盤算。
剛才那一場,他可不光是去看個熱鬧。
烈雲在子世界深處那座祭壇上,渡了整整九道雷劫。那動靜大得沒邊,雷雲壓了大半個天,劫雷一道比一道凶。
可外面呢?
林墨一路走到子世界邊緣,神識悄悄往外一探……
後山那座小山丘,外頭靜悄悄的。伺候仙靈米田的、看藥田的那幾個記名弟子,該幹嘛幹嘛,壓根沒人往這邊瞧一眼。再往遠了探,觀嵐堂那邊,照舊黑著臉坐鎮的執事;山上,也沒見哪位長老、哪位峰主被驚動。
姜照臨那個老東西,更是連個影兒都沒露。
林墨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老子……
終於可以堂而皇之地突破了!
媽的,終於要成大羅了。
真想要看看……
那窄門後面,究竟是個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