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口,梁秋月剛剛放回肚子裡的那顆心,\"咯噔\"一聲,又被提了起來。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師父的疑心糊弄過去,眼看著這一頁就要翻篇了,他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哪壺不開提哪壺!
媽的……
她都想罵人了!!!
梁秋月只覺得一股邪火\"騰\"地一下從心底躥了上來,恨不得當場衝過去,狠狠扇這個蠢貨一個大巴掌,把他那張嘴給扇爛。
可她不能。
師父就站在旁邊。她若是這會兒有半分異動,別說是動手了,便是多看莊羽一眼、多皺一下眉頭,落在師父那雙毒辣的眼睛裡,都可能變成一個天大的破綻。
她憑什麼對一個記名弟子的去向這般上心?她一個首席大弟子,跟山腳一個餵禽的雜役,能有什麼干係?
這些問題,只要師父動了念頭去想,那可就全完了。
所以她只能忍著。
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臉上還得維持著那副事不關己的淡漠,彷佛莊羽嘴裡那個\"記名弟子\",跟她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這種滋味,簡直比讓她跟人生死相搏還要煎熬。
若是真刀真槍地對上敵人,她拔劍便是,生死各安天命,痛快得很。
可眼下這局面,敵人不是別人,是她最敬重的師父;要護的,是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記名弟子;她還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站在這兒,眼睜睜看著局勢在刀尖上晃悠,賭莊羽那張嘴別再吐出什麼要命的話來。
一身的修為,滿腹的機變,竟沒有一樣使得上。
梁秋月自認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像今天這樣,把一顆心在嗓子眼和肚子裡來回折騰、還得全程裝作沒事人的經歷,真是頭一遭。
都怪那個混帳。
自己捅出潑天的動靜,拍拍屁股不知去了哪裡,倒把她一個人晾在這兒,替他在師父眼皮子底下走鋼絲。
等他回來,她非得好好跟他算算這筆帳不可。
她在心底把林墨咒罵了一百遍,面上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是,她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趁著師父的目光落在莊羽身上的空當,冷冷地剜了莊羽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厲,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
莊羽正回著話,冷不丁撞上這一眼,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後脖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怎麼回事?
首席大弟子這是……在瞪我?
我說錯什麼了嗎?我就是照實回話而已啊!
莊羽越想越心虛,越想越畏縮,下意識地把脖子往衣領里縮了縮,連聲音都低了三分。
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一句尋常的回稟,怎麼就招惹了這位向來眼高於頂、從不拿正眼瞧他們這些堂口執事的首席。
難不成,是嫌我多嘴,耽誤了峰主大人的工夫?
對,一定是這樣。
莊羽自作聰明地找了個理由說服了自己,愈發不敢多言了。
而另一邊,姜照臨聽完莊羽那番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林墨?\"
他咀嚼了一下這個陌生的名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那又是誰?\"
莊羽趕忙回話,\"回峰主,就是個下界飛升上來的玄仙,在山腳記名弟子裡掛著號。因為前陣子衝撞了貴人,被弟子發落到這子世界裡餵養畢方,權當是懲戒……\"
莊羽還想再往細里說,姜照臨卻已經興致索然地移開了目光。
一個玄仙。
一個記名弟子。
一個連外門弟子都算不上的、螻蟻一般的雜役。
這種貨色,山腳下一抓一大把,死了都沒人記得收屍。莫說是人不見了,便是當場死在這子世界裡,也不過是名冊上勾掉一個名字的事,何須他一個堂堂峰主過問?
姜照臨此番下來,是為了查那股驚動了他的雷電之息。如今源頭已明,是畢方族長渡劫突破,這樁事便算有了著落。至於一個記名弟子在不在崗,那是莊羽這種堂口執事該操心的事,跟他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不過,烈雲的心裡,卻在莊羽提起\"林墨\"二字的那一瞬間,狠狠地揪了一下。
不好。
這話頭絕不能讓它續下去。
萬一峰主隨口多問一句\"人去哪了\",莊羽答不上來,再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師弟前腳剛從這兒引動窄門離開,後腳就被人發現\"餵禽的記名弟子失蹤了\",這兩件事但凡被湊到一處,讓那位準聖峰主起了半分聯想,那可就全完了。
烈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開口接過了話頭。
\"啟稟峰主大人。\"
他抱著拳,語氣恭敬又自然,\"莊執事有所不知。那位林師弟今日一早便來過了,丹藥也都按數餵完了,我族上下三百口,今日都已用過了靈食。\"
\"許是他餵完了差事,便自行出去了。這子世界裡焦熱難當,他一個玄仙修為的弟子待不長久,餵完就走,向來是常例。\"
說著,烈雲還回頭給身後那幾隻畢方遞了個眼色。
那幾隻畢方雖不知詳情,卻對族長的話向來奉若綸音,當即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是是是,那位師弟今日來過的,丹藥噴香,我們都吃過了!\"
\"吃過了吃過了,一枚不少!\"
\"那位師弟每日都來,風雨無阻,勤勉得很呢!\"
一群畢方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有鼻子有眼。
莊羽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張了張嘴,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對……
畢方都說人來過了,丹藥也餵了,那還有什麼可疑的?
許是那林二狗餵完丹藥,趕著回去補他那身破功課了吧。
姜照臨更是壓根沒把這段插曲放在心上。
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一個記名弟子的行蹤,也配拿到他面前來議論?
不過,在轉身離開之前,姜照臨的目光倒是又落回到了烈雲的身上,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有些複雜。
有審視,有探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烈雲。\"
姜照臨緩緩開口,語氣聽著平淡,話里卻透著一股掂量的味道。
\"你們畢方一族,如今每日的供奉,也就是三百枚神火靈丹吧。\"
\"就憑這麼點丹藥,竟也能把你餵到突破大羅……\"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烈雲。
\"實在是,讓本座有些沒有想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