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
這下是真繃不住了。倩心歡呼一聲,原地轉了個圈,又猛地想起什麼,一個急停,轉頭看向自己的父母,眼巴巴的。
倩心的父母對視了一眼,眼裡有擔憂,更多的,卻是感激與放心……自家丫頭能跟在這位的身邊,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穩妥的去處嗎?兩隻成年畢方齊齊俯下脖頸,算是應了。
倒是烈雲,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師弟,那片星域深處,兇險莫測,倩心這丫頭才剛破境,歷練尚淺,只怕……\"
\"放心。\"
林墨擺了擺手,語氣平平,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個決定,他不是拍腦袋。
心裡那本帳,早就盤過了。
那位雲頂峰的阮首席,堂堂大羅,把訊息買得那麼齊全,還敢把蘇清洛這麼金貴的一個人帶在身邊同行……這說明什麼?說明在阮既明的判斷里,此行的兇險,在他一個大羅的掌控範圍之內。
而他林墨,自問這一身底蘊,放眼大羅之境,能壓他一頭的,屈指可數。
阮既明護得住一船人。
他林墨,護一隻鳥,還能護不住?
真遇上大羅壓不住的場面……那就更得他去了。
至於進去之後,見了閨女,怎麼現身,怎麼開口……
林墨心裡其實也沒個準譜。
半年不見,丫頭身邊如今圍著的是聖地的人,他這一露面,一堆首尾。是遠遠看一眼就走,還是尋個由頭湊上去,還是乾脆把那幫外人支開、爺倆關起門來好好嘮嘮……
車到山前必有路。
先到了地方再說。
\"就這麼定了。\"林墨一錘定音,轉頭看向倩心的父母,鄭重道,\"丫頭交給我,少一根毛,你們找我算帳。\"
兩隻成年畢方深深俯頸,再拜。
事不宜遲。
思女心切這四個字,此刻就燒在林墨的心口上。他算過日子……清洛他們進星域,已經是三四天前的事了,此刻只怕早就到了地方。晚到一天,就多一天的變數。
\"倩心,收拾收拾,一炷香後,出發。\"
\"好!\"
當夜,後半夜。
觀嵐峰山腳外,一處僻靜的無人山坳。
倩心立在坳中,深吸了一口氣,周身火光一漲……
\"轟。\"
那具原本只有臂彎大小的小小身軀,在火光中驟然暴漲,眨眼間,化作了一頭丈余長短的火紅巨鳥。紅藍相間的翎羽如焰如霞,獨腳立地,雙翼微張,竟已有了幾分上古凶禽的崢嶸氣象。
\"哥哥,上來。\"
林墨翻身落在她的背上,隨手一抹,一層無形無質的斂息之力,將一人一鳥的氣息裹了個嚴嚴實實,連帶著身形,都在夜色里淡成了一抹模糊的影。
\"走。\"
\"呼……!\"
一道火光貼著山勢拔地而起,直上高天。護山大陣的界壁前,觀嵐令微光一閃,光幕無聲地盪開一道缺口,一人一鳥穿口而出,快得連大陣的漣漪都沒來得及合攏。
出了聖地,再無顧忌。
\"倩心,往西,放開了飛!\"
\"好嘞!\"
火光撕開夜幕,朝著干仙界大陸的邊緣,一頭扎了進去。
這一飛,便是三天三夜。
對倩心來說,這三天三夜,是她這輩子最快活的三天三夜。
她生在火焰山,長在火焰山,睜眼是熔岩,閉眼是黑石,一方暗紅色的天,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而如今,世界在她的翅膀底下,一寸一寸地鋪開了。
頭一天,她看見了雪山。
連綿千里的雪峰在朝陽里泛著金紅,她從峰頂掠過,驚起一片雲海翻騰。她長這麼大,頭一回知道,原來天底下還有一種白色的、冰涼的東西,落在翎羽上,涼絲絲的,轉眼就化成一粒水珠。
\"哥哥,這就是雪?\"她放緩了速度,貼著雪線飛了好長一段,聲音輕輕的,\"書上……族長講古的時候說過,我一直以為是他編的。\"
第二天,她看見了大江,看見了城郭。
萬里長江如一條銀鏈,從她的翅下逶迤而過;入夜之後,一座座城池的燈火在大地上亮起來,連成一片,像誰把星星撒在了地上。她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問:那些亮著的是什麼?人為什麼都聚在一處住?
林墨就坐在她背上,一邊渡著仙靈,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她講……那叫燈,那叫城,人聚在一處,是為了搭夥過日子,一家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
\"一家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
倩心把這句話輕輕重複了一遍,飛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那我們全族,也算是一大家子,圍著一座山吃飯了。\"
\"就是這個理。\"
頭一天,倩心飛得又興奮又賣力,翅膀掄得呼呼作響。
可她很快就發現了一件怪事……
背上馱著一個大活人,她竟然,一點分量都感覺不到。
不是哥哥輕。
是哥哥周身繚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靈氣,整個人微微懸浮在她的背羽之上,分毫不壓;更奇的是,哥哥的雙手一直按在她的翅根處,一股股溫潤醇厚到無法形容的仙靈,正順著掌心,源源不斷地渡進她的身體裡。
那仙靈一入經脈,便如春雨潤土。飛行的疲憊,隨生隨消;氣血翻湧著,一浪高過一浪;她只覺得渾身的力氣怎麼用都用不完,翅膀越掄越輕,越掄越快……
第一天,她的速度是平日的兩倍。
第二天,三倍。
到了第三天,一人一鳥化作的那道火光,已經快得在高天之上拉出了一條綿延千里、經久不散的赤色尾跡,驚得沿途州郡的散修紛紛抬頭,只當是天降流火。
第三夜,後半夜。
前方的大地,到頭了。
那是一種任何人第一眼看見,都會失語的景象……
浩瀚無邊的干仙界大陸,在這裡,戛然而止。
大地的邊緣如同被一柄神刀齊齊斬斷,斷口之外,再無寸土,唯有一片垂落的、深不見底的黑。星辰就懸在那片黑里,大的如山,小的如沙,靜靜地俯瞰著大陸的盡頭。
天與地,在這裡換了位置。
倩心懸停在斷崖上空,望著那片垂落的星空,整隻鳥,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可不知道為什麼,望著那片黑,望著那些懸在黑暗裡的星辰,她的血,毫無來由地熱了起來。翎羽根根豎起,心口深處,有什麼沉睡了不知多少代的東西,正隔著漫長的歲月,輕輕地,應和著那片星海。
族長說過,他們的祖先,曾經馱著聖人,在那片黑里縱橫。
原來是真的。
原來她的血,還記得。
\"哥哥。\"
倩心收回目光,聲音裡頭一次帶上了鄭重,\"前面就是星域了。裡頭沒有靈氣,罡風很利,你……小心些。\"
\"該小心的是你。\"
林墨屈指彈了彈她的腦門,\"進去之後,三條規矩,給老子記死了。\"
\"第一,收著氣息,跟緊我,不許離開護罩三尺。\"
\"第二,裡頭見了任何人、任何東西,沒我的話,不許出聲,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第三……\"
林墨頓了頓。
\"要是萬一,我是說萬一,哥讓你跑,你就頭也不回地跑,飛回火焰山找你族長。聽明白沒有?\"
倩心沉默了一下。
\"……明白了。\"她低聲應下,頓了頓,又不服氣地小聲補了一句,\"可我不會拖後腿的。我也是半步大羅。\"
\"記住就行。\"
叮囑完畢,倩心深吸一口氣,雙翼猛地一收……
一頭,扎進了那片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