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只看第一眼,任誰都會以為,自己誤入了傳說中的人間仙境。
天穹之上沒有日頭,只有一片流轉不息的、水光般的清輝,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向何處去,把整方天地照得溫潤透亮,亮如白晝,卻不刺目。
清輝之下,山巒如黛,溪澗如練。
遍地都是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
花開得比拳頭還大,層層疊疊,顏色艷得像要滴下來;靈果垂在枝頭,果皮下流轉著瑩瑩寶光,隨手摘一顆,都夠外頭的散修搶破頭。
林間有鳥鳴,婉轉清亮;風過處有花香,馥郁沁脾。
鳥語花香,靈機盎然。
處處都是造化,步步都是機緣。
可就是這麼一個地方,雲頂峰的一行五人,卻走得極慢,極沉。
阮既明當先走在最前面。
這位雲頂峰的首席大弟子,從踏入洞天的那一刻起,眉頭就沒有舒展過。
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落下之前,目光都要先把前方的地面、兩側的花叢、頭頂的枝椏,細細掃過一遍。
背後那柄用麻繩捆著的鏽劍,離他的手,始終不超過半尺。
\"都小心。\"
這兩個字,他一路上,已經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腳下別踩虛,手別亂碰。這裡的一草一木,再好看,也別動。\"
眾人謹慎前行,無人多話。
阮既明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又一次盤算著此行的底帳。
這一趟,他不是無的放矢。
數月之前,他因一樁差事辦得漂亮,得了峰主保舉,被破格允准,進了一趟內門的藏經之地,觀摩三日。
那三日,是他此生的造化。
內門藏經之地的典籍,浩如煙海,他把大半的時辰都花在了幾部夢寐以求的修煉秘法上,逐字逐句,烙進識海。
而在最後一日,他在一部記載上古軼聞的雜書里,翻到了一頁,提到了一個名字。
緲緲仙子。
那一頁的記述不長,寥寥數百字,大半都與外間流傳的說法對得上……
上古散修聖人,水月之道,不收徒,不立派,證道之後逍遙物外,再未有人見她動用兵器。
但有一句,是外間任何典籍里,都沒有的。
那本雜書里寫道:仙子證道飛升之前,曾親手葬劍。
葬於洞天深處。
其地,名為……水月劍墓。
一柄陪著聖人證道的本命神兵,不曾隨主人離去,而是被親手\"葬\"在了她的道場最深處。
古怪的是,那一頁的記述,到\"葬劍\"二字,便戛然而止。為何而葬,如何而葬,葬劍之後又如何,隻字皆無……那頁的下半幅,墨跡湮滅斑駁,像是被漫長的歲月,親手抹去了後文。
從看到那一頁起,這個名字就在阮既明的心裡,埋了數月。
他惦記這柄劍,不為自己。
他背上的鏽劍養了百年,人劍早已相合,此生的道,就在這柄劍上,再好的神兵於他也是外物。
他惦記的,是清洛。
可若是,她能帶著一柄聖人的本命神兵過門……
那就沒有任何人,敢小看她。
劍,就是她的立身之本。
這,才是他給師妹備的嫁妝。
直到半個月前,星海那頭的風聲傳來,他前後一對,當機立斷……
買座標,點人手,即刻動身。
所以,進了洞天之後,他沒有在外圍停留半步,更沒有讓任何人去碰那些垂手可得的靈果奇花。
機緣的大頭,在深處。
在劍墓。
一行人,就這麼朝著洞天深處,不停歇地走了數日。
數日裡,並非全無異狀。
第二日午後,他們曾在一株果樹下,見過一具白骨。
那白骨倚樹而坐,姿態安詳,像是走累了的旅人,坐下來歇腳,歇著歇著,就睡了過去。骨上衣飾早已朽爛,殘存的樣式,卻是幾百年前散修的舊制;骨身完好,沒有打鬥的痕跡,
沒有傷,沒有毒,周身的血肉靈機,卻被抽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副白得發亮的空殼。
樹上的靈果,就垂在白骨的頭頂,飽滿瑩潤,伸手可及。
那具骨的一隻手,還朝著頭頂的果子,半抬著。
阮既明在那具白骨前站了很久,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回頭,把\"什麼都別碰\"這五個字,又重複了一遍。
眾人噤若寒蟬。
只是,一連數日,除了那具來歷不明的白骨,再沒有任何兇險現形。鳥照舊叫,花照舊開,靈果照舊垂在枝頭,日子一長,那根緊繃的弦,便難免有人,悄悄鬆了下來。
而在洞天的另一端。
一道水膜無聲盪開,又無聲合攏。
林墨的雙腳,踏上了這方天地的土地。
穿過那道門戶的一瞬,就像一頭扎進了萬丈深潭,又猛地破水而出……耳邊的死寂褪去,水光般的天穹、撲面的花香、婉轉的鳥鳴,毫無過渡地,涌了滿懷。
\"這裡……\"
倩心落地的同時,周身火光一斂,那具丈余的巨軀縮回了臂彎大小,落在林墨的肩頭,壓低了聲音,只敢用氣聲說話,\"好漂亮的地方。\"
\"漂亮。\"
林墨環視一圈,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漂亮是真漂亮。
可他一路從屍山血海里摸爬滾打出來的直覺,卻在踏進來的第一時間,就豎起了汗毛。
這地方,不對勁。
哪裡不對,一時半會兒說不上來。他蹲下身,掬起溪澗里的一捧水……
水是活水,潺潺地流,可流得太\"順\"了,順得沒有一點聲音。
他抬頭看花,花開得漫山遍野,可每一朵,都開得恰到好處,不多一瓣,不少一瓣,齊整得像是照著一張圖紙描出來的。
還有影子。
水光般的天穹沒有日頭,可萬物偏偏都有影子,淡淡的,伏在腳下……他抬手晃了晃,影子跟著晃,卻似乎,總要慢上那麼微不可察的一線。
鏡花水月。
整方天地,都像一幅活過來的畫,一面照出了人間仙境的鏡子。
美,美到了極處。
也假,假出了一絲寒意。
\"哥哥。\"
肩頭,倩心忽然把身子壓得極低,翎羽緊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裡的鳥……不對。\"
\"嗯?\"
\"叫聲不對。\"倩心的獸瞳警惕地掃著四周的林梢,\"我是禽類,我聽得出來。活的鳥,叫聲里有氣,有起有落,有餓有飽,有招伴,有報警。可這裡的鳥叫……\"
她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說法。
\"像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