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死一樣的寂靜。
眾人眼前只有,那座數十丈高、沉默矗立的巨碑。
唐越死了。
死得連一點渣滓都沒有留下。
方才那聲興奮的大喊,那道疾沖而出的身影,那一劍劈向地面的鋒芒……如今,都化成了地上這攤被鏡面冷冷映著的血。
四個人。
從踏入洞天的五個人,到現在,只剩下四個。
阮既明橫劍當胸,將蘇清洛牢牢護在身後,一雙眼睛死死釘著那片劍影消散的虛空,久久,沒有移開。
他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是被嚇的。
是後怕。
方才那道鏽劍虛影出現的一瞬,那股厚重、蒼茫、古老得不像話的劍意,隔著數十丈,就讓他這個大羅金仙的血,都凝了半分。
他悄悄在心裡掂量過……
那道劍意,他沒有把握擋下。
甚至……那根本就不是准聖一級的東西。
准聖的劍意再強,也強不出這般\"一眼定生死\"的味道。那一斬落下時的從容與漠然,彷佛斬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隨手一拂,便抹去了。
那是他這輩子,都不曾親眼見過的層次。
聖人。
只有聖人的餘威,才能是這般模樣。
而這,還只是一道殘破的、被\"葬\"下的劍影。
阮既明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此行,太想當然了。
藏經之地那半頁殘書,只寫了\"劍墓\"二字,只說了劍葬於洞天深處。可怎麼進這劍墓,怎麼取那柄劍,書上一個字都沒有……他滿心以為,尋著地方、掘地三尺便是,誰能想到,那座碑,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的鬼門關。
一步踏錯,唐越就是前車之鑑。
接下來,該怎麼辦?
進,是死。
退……他甘心嗎?
千辛萬苦,買座標,闖星海,折了一個師弟,就這麼兩手空空地回去?回去之後,拿什麼給清洛做那份嫁妝?拿什麼,堵住外門那些等著看雲頂峰笑話的嘴?
可若是不退……
阮既明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片被血染紅的空地上。
那道劍影,只要有人靠近石碑,就會現身。
它不追,不擴,不理會不靠近的人。可誰敢保證,它的下一斬,會不會連\"靠近\"的界限,都一併抹去?
進退維谷。
四個人,就這麼僵在血泊邊緣,誰也不敢再往前邁半步,誰也說不出一個\"走\"字。
\"大……大師兄。\"
一名師弟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他勉強穩住心神,望著那座碑,喉結艱難地滾了滾,\"這劍……這劍咱們,還取嗎?\"
阮既明沒有回答。
\"要不……回吧。\"另一名師弟的臉色白得像紙,聲音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懼意,\"唐師弟他……他就那麼沒了。這地方邪門,咱們幾個太乙,在這種東西面前,跟螻蟻沒兩樣。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機緣……\"
\"住口。\"
阮既明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卻不重。
他沒有斥責,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回?
說得輕巧。
雲頂峰是劍修一脈,臉面比命金貴。他阮既明身為首席,親自點將、親自帶隊,闖了星海,進了洞天,折了一個師弟,最後卻灰溜溜地空手而歸……這傳出去,雲頂峰百年的招牌,就得讓人戳著脊梁骨笑話。
更別提,還有清洛。
他咬著牙,把這一趟的兇險扛下來,圖的是什麼?
圖的就是讓這個小師妹,能帶著一柄旁人一輩子都不敢想的聖人神兵,風風光光地嫁進承天峰,讓姜家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敢輕看她半分。
如今劍影就在眼前,劍就在碑下……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那道劍意,他擋不住。硬闖,就是第二個唐越。
時間,一息一息地淌過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轟隆……\"
一聲沉悶的轟鳴,毫無徵兆地,從那座巨碑的深處響起。
四個人齊齊一震,兩名師弟臉色煞白,握劍的手猛地收緊,阮既明也是渾身一凜,劍鋒斜指,全身戒備到了極致。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劍影,沒有威壓,沒有殺機。
只有那座數十丈高的巨碑,碑面之上……
亮了。
在那四個古拙蒼茫、如劍痕般的上古大字下方,一行行細小的字跡,正隨著那聲轟鳴,一筆一划,如水痕般,緩緩地浮現出來。
淡青色的光暈,從石紋深處透出,將那些字,一個一個,照得清清楚楚。
而這一次,浮現出來的字跡……
眾人都看得懂。
那不是方才那四個詭奇難辨的上古劍文。
那是他們這個時代的、通行於天外天的文字。
一字一句,工整,清晰。
方才,那四個上古劍文\"水月劍墓\",除了蘇清洛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脫口而出,在場無人能識。阮既明身為首席,見識不可謂不廣,絞盡腦汁,也只從那森然的筆意里,讀出一個模糊的\"劍\"字。
可眼前這行行浮現的新字,卻讓他這個\"讀書人\",一眼便認了個通透。
阮既明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闋詞。
────
《渡》
星海無涯,一舟自渡,來去何曾系。
有緣人,紛紛叩我門前立。
門前立者三千,登舟者,不過三兩。
我這一葉扁舟,從不渡眾生。
只渡……
天命人。
────
風止。
鳥鳴不知何時也歇了。
整片空地上,只剩下那一闋詞,靜靜地懸在數十丈高的巨碑之上,筆意縹緲,字字空靈,像是有人隔著漫長的歲月,站在時間的盡頭,輕輕地,說了這麼幾句話。
不悲,不喜。
只是淡淡的,一種看盡了千帆過盡的疏闊。
四個人,仰頭望著那闋詞,一時間,都失了聲。
半晌。
\"這……\"一名師弟喃喃出聲,\"這是……詞?\"
\"是我們的字。\"另一名師弟的聲音發著顫,\"是我們如今用的字!不是方才那種……那種鬼畫符!\"
阮既明沒有說話。
他望著那闋詞,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一遍,又一遍,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那幾行字的意味。
星海無涯,一舟自渡……門前立者三千,登舟者不過三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