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命運使然，還是那布局之人有意為之，在這場天翻地覆的攪碎與重組裡，始終，與他相隔不遠。
不知過了多久。
也不知是一瞬，還是一世。
當那陣天旋地轉終於平息，阮既明猛地睜開眼……
他，不在空地上了。
眼前，是一間屋子。
一間古樸、素淨的屋子。
四壁是溫潤的原木，沒有半分華飾。屋子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一方古硯里，殘墨猶存；牆角立著一排書架，架上碼著卷捲髮黃的書簡；窗外，是一片說不清是白是青的、朦朧的天光，靜靜地淌進來，落在地面上。
一間練字的書房。
安靜，雅致，透著一股沉澱了歲月的書卷氣。
可阮既明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哪裡？
空地呢？巨碑呢？那闋詞呢？
他猛地轉身，戒備地環視四周……
而就在他轉身的這一剎那，他的目光，撞上了另一道身影。
蘇清洛。
她，也在這間書房裡。
銀髮垂落，一身月白，正站在離他不遠處，同樣一臉茫然地打量著這間憑空出現的屋子。
阮既明的心，先是一松。
清洛在。
清洛，和他，在同一個地方。
緊接著，一種他極力壓抑、卻又抑制不住的情緒，悄然從心底最深處，泛了上來。
這半年來，他看著這個小師妹，從一個來歷成謎、怯生生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成了如今這般驚才絕艷、讓整個外門都為之側目的模樣。
不知從何時起，他每一次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是首席，是師兄，而她……馬上，就要嫁給承天峰的姜天河了。
這份情愫，從萌芽的那一天起，就註定，只能爛在他自己的心裡，永遠，永遠，不能宣之於口。
此刻，四下無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阮既明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氣，用了極大的定力，才將那一絲越界的悸動，硬生生地，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不能。
無論如何，都不能。
而蘇清洛，壓根沒有注意到這位大師兄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情緒。
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
那陣天旋地轉之後，她本能地覺察到……這間憑空出現的書房，絕不尋常。這是那座劍墓、那闋詞、那位緲緲仙子，布下的又一重局。
她的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壁、書架、窗欞，最後，落在了屋子正中那張寬大的書案上。
書案的正中央，那張攤開的、泛黃的宣紙上……
有字。
蘇清洛的心一動，緩步走了過去。
那是一行字。
依舊是他們這個時代的文字，筆意卻與碑上那闋詞一脈相承，縹緲，空靈，彷佛蘸著水光寫就。
蘇清洛俯身，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
欲登此舟，先斬此緣。
心無所系，方為有緣。
────
只有短短兩句。
蘇清洛看著這兩句話，那兩道秀眉，蹙得更緊了。
斬緣……
斬斷緣分，才能成為\"有緣人\"？
這……是什麼意思？
前一闋詞說，這舟只渡\"有緣人\"；可這兩句話又說，要\"斬緣\"，才能成為\"有緣人\"。
一邊要\"緣\"，一邊要\"斬緣\"。
自相矛盾。
蘇清洛百思不得其解。她生性冷靜，卻也從未接觸過這等玄之又玄、繞來繞去的機鋒。她盯著那兩句話看了半晌，終究還是沒能參透。
心無所系，方為有緣。
心無所系……
她下意識地，想起了那個遠在天邊的人。
想起了那個總在她做噩夢時坐在床邊、一邊打哈欠一邊拍著她後背的男人。想起了那句\"睡吧，天塌了有爹頂著\"。
若\"斬緣\"，斬的是這世上一切的牽掛……
那她第一個，就斬不斷。
蘇清洛的心，沒來由地一緊，握著紙角的指尖，微微收攏。
她壓下這縷心緒，抬起頭，望向那位一直沉默立在屋子另一端的大師兄。
大師兄見識廣博，或許，他能看出些什麼。
\"大師兄。\"
蘇清洛開口喚道，聲音清冷，\"你來看看這個。\"
\"書案上……有字。\"
阮既明正強壓著心底那份不該有的情愫，聞聲，如蒙大赦般，立刻收斂心神，快步走了過來。
他俯身，凝神看向那張宣紙上的兩行字。
\"欲登此舟，先斬此緣……\"
阮既明低聲念著，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碑上那闋詞說\"渡有緣人\"，這書案上的兩句，卻要人\"斬緣\"……
阮既明沉吟良久，忽然心中一動。
\"清洛，你看。\"
他指著那兩行字，緩緩道，\"或許……這裡的'緣'，與碑上的'緣'，根本不是一回事。\"
\"碑上說的'有緣人'，是與這劍、與這舟有緣之人。而這書案上要斬的'緣'……\"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又掠過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斬的，是人心裡的牽掛，是塵世的羈絆。\"
\"心無所系，方為有緣……一個人，唯有斬盡了這世上所有的掛礙，了無牽掛，心境空明如鏡，才配登上這渡人的舟，才算是……仙子要等的那個人。\"
蘇清洛靜靜聽著，那顆心，卻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若真是如此……
那這道\"關\"，考的根本不是修為，不是資質。
考的，是\"絕情\"。
要斬斷這世上一切的緣，一切的牽掛，一切的愛憎……才能透過。
蘇清洛垂下眼，望著那兩行縹緲的字，久久無言。
她的心裡，那個總在她做噩夢時守在床邊的男人的身影，怎麼也，揮之不去。
而就在這間小小的練字房內，一男一女，正對著那兩句機鋒苦苦思索之際……
誰都不知道。
在這座憑空出現的、古樸的塔樓里，此刻，還多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塔樓的另一處。
一間陳設簡單的靜室內，一道身影，憑空浮現。
正是……
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