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
蘇清洛轉過身，朝著阮既明，鄭重地斂衽一禮，\"這一趟，是我辜負了你的心意。你為我謀劃了這麼久，花了這麼大的力氣，還搭上了唐師弟一條命……最後卻是我不肯往前走這一步。\"
\"這份人情，我記著。\"
\"回去之後，師父那邊、峰里那邊，若有什麼責難，我一力承擔。\"
阮既明連忙伸手虛扶了一下，隨即又克制地把手收了回去。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他搖頭苦笑，\"唐越的死是我帶隊不力，跟你沒有半點干係。至於這柄劍……你不想要，那便不要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自打知道這個師妹要嫁進承天峰那天起，他心裡就存著一個念頭：這一路他護不了她一輩子，那就想辦法，給她備一樣誰都奪不走的東西。可他從來沒想過，要拿她心裡最要緊的東西去換。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人湊齊。\"阮既明定了定神，恢復了首席該有的條理，\"方才那一下天翻地覆，兩位師弟不知被送去了何處，是死是活都沒個准信。我們先去把他們找出來，人齊了，再想辦法離開這座塔樓，回星海，回聖地。\"
\"好。\"
蘇清洛應了一聲，心裡那塊壓了半天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兩人不再耽擱，一前一後，朝著房門走去。
只是走到門口時，阮既明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他回過頭。
那張攤在書案上的宣紙，還靜靜地躺在那裡，兩行縹緲的字跡在朦朧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水光。
欲登此舟，先斬此緣。心無所系，方為有緣。
阮既明的目光在那兩行字上停了兩息，隨即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抬手推門。
心裡，卻有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暗藻，悄沒聲地浮了起來。
清洛做不到，是因為她心裡有牽掛。
那他呢？
他這一生，劍就是道，道就是劍，師門、師妹、首席的名分……若真要一樣一樣斬下去……
阮既明把這個念頭狠狠掐斷，掐得乾淨利落。
不該想的。
\"吱呀……\"
木門被推開了。
而門外的景象，讓兩人齊齊愣在了原地。
沒有迴廊。
沒有窗，沒有天光，沒有他們以為的那種古樸塔樓里該有的、懸著燈籠的木質走道。
門外只有一條路。
一條由粗糲石塊砌成的石階，自門檻之外徑直向下延伸，坡度陡峭，一眼望不到底。兩側是筆直的岩壁，粗糙、潮濕，泛著幽幽的冷意，岩壁之間只容兩人並肩。
沒有一絲光。
那條向下的石階，走出三步之後，便被徹底的、純粹的黑暗吞了個乾淨，黑得讓人看一眼就心裡發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頭張著嘴，靜靜等著。
\"嘖。\"
蘇清洛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間練字房還好端端地在那裡，書案、筆墨、書架，還有那扇透著朦朧天光的窗戶，一樣不少，靜謐雅致，跟畫裡一樣。
可門外，就是這麼一條通往地底的黑石路。
一門之隔，兩方天地。
\"這地方，可真是……\"蘇清洛蹙著眉，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詞，只低聲嘖嘖了兩聲，腳下躊躇著，沒有立刻邁出去，\"大師兄，剛才那房間明明有窗，外頭是亮的。這門外怎麼會是往地下走？\"
\"這座塔樓，本就不是按常理造的。\"
阮既明的神色反倒比她鎮定。他往前站了半步，把蘇清洛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身後，朝那片黑暗看了一陣，才緩緩開口:\"方才在房裡，我試過那扇窗。\"
蘇清洛一怔。
\"嗯。我趁你看那兩行字的時候，悄悄放了一縷仙靈出去，想探探窗外的虛實，看看能不能從窗戶走。\"阮既明的語氣很平淡，\"結果那縷仙靈剛探到窗欞外一尺，就像撞在了一堵牆上。不是禁制，不是陣法，就是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牆，硬得很，推不動，也繞不開。\"
\"窗，是假的。\"
\"外頭那點天光，也是給人看的，不是給人走的。\"
蘇清洛心裡一凜。
\"所以，\"阮既明抬手指了指那條向下的石階，\"眼下的道理很簡單：這座樓，把我們扔進這間屋子，只留了一道門；門外，又只留了一條路。既然只有這一條路……\"
\"那就只能往下走。\"
他說得乾脆。這一路走來，他見識了這方洞天有多邪門，也見識了什麼叫\"多想一步就是一條命\"。可眼下不是猶豫的時候，站在原地不動，同樣是死路一條。
\"跟緊我。\"
阮既明說完，抬起手，屈指一彈。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過後，一縷溫潤的青色仙靈在他指尖緩緩聚攏，凝成了一團雞蛋大小的光暈，照亮了三尺方圓。光暈之外，那片黑暗濃稠得像是活的，把光生生地壓在了三尺之內，再往外，一分都透不過去。
阮既明看著那團被壓住的光，眼神微微一沉，卻什麼都沒說。
他把光舉在身前，右手按在背後那柄鏽劍的繩結上，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條向下的石階。
蘇清洛跟在他身後半步，銀髮在那團青色的微光里，泛著一層淺淺的輝。
石階又冷又滑，腳步聲在狹窄的岩壁之間來回撞擊，一聲接著一聲，久久不散，聽起來就像後頭還跟著一個人。
走出百餘級之後，蘇清洛忽然開口，\"大師兄，你有沒有覺得，這石階……不太對。\"
\"你也發現了。\"阮既明腳下沒停，聲音壓得很低，\"我們走的是下坡，可這一路走下來，你覺得憋氣嗎？\"
蘇清洛怔了一下，隨即搖頭。
按常理，往地底下走上百丈，空氣該越來越濁，越來越悶，可他們走到現在，呼吸間的氣息始終乾燥、清冽，和那間練字房裡沒有半點分別。
\"這不是真的往地下走。\"阮既明道，\"這條路要麼根本沒有深淺，要麼，我們腳下踩的壓根不是石頭。\"
\"那我們還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