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更像是一個把許許多多互不相干的地方,硬湊在一處的東西。我們眼下走的這條石道,是一處;方才那間練字房,是另一處;兩位師弟被扔去的地方,多半也各是一處。\"
「彼此之間可能只隔著一層三寸厚的牆,也可能隔著十萬八千里,誰也說不清!」
\"所以我方才感應到的那幾股氣息,才會既近又遠……它們大概根本不在我們這條道上,而是在牆那邊的某個地方。\"
蘇清洛順著他的話往下想,心裡越想越沉。
\"那……那些氣息,是什麼人?\"
\"不知道。\"
阮既明說得很坦白,\"但絕不是我們雲頂峰的人。那幾股氣息厚得壓人,比我這個大羅要沉得多……若是讓我硬猜,只怕是准聖一級的人物。\"
\"准聖?\"
蘇清洛的呼吸猛地一滯。
外門八峰的峰主,才是准聖。她師父楊婉幽,就是准聖。
\"這座洞天現世的風聲,既然能傳到我們耳朵里,就沒有道理傳不到別人耳朵里。\"阮既明的語氣很平靜,\"我早就想過,聞著味兒摸過來的,不會只有雲頂峰一家。散修里的老怪物,各方勢力的高手,甚至坤仙界那頭的人……我們能來,他們憑什麼不能來?\"
\"我只是沒想到,會有這個層次的人物。\"
蘇清洛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大師兄,你說這些人,也是為了那柄劍來的嗎?\"
阮既明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他剛才也想過,而且想得比蘇清洛更遠一層。
按常理,答案該是\"是\"。聖人的本命神兵,足以讓整個天外天瘋狂,若是有準聖一級的人物聞到了風聲,摸進這座洞天來搶,一點都不奇怪。
可有一樣,說不通。
\"若他們是為了劍來的,那他們來得太快了。\"阮既明緩緩道,\"這座洞天現世的風聲,是半個月前才從星海那頭傳出來的。我在瑰寶樓買座標那日,樓里的推演師還在拿三回現世的舊例反覆比對……也就是說,連瑰寶樓這種耳朵最長的地方,都是這半個月才拿到准數的。\"
\"半個月,夠一個準聖從八大聖地的哪一處,把訊息核實、把人手點齊、把星海走完,趕到這裡來?\"
蘇清洛怔了怔。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們要麼早就知道這座洞天何時現世,要麼……\"阮既明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們壓根不是為了劍來的。\"
這句話說出來,兩個人都沉默了。
石道里只剩下那點微弱的光暈,以及岩壁上層層不散的回聲。
\"罷了。\"阮既明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擱下,\"這些都是猜。眼下我們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猜別人的來意,沒有用。\"
蘇清洛沉默了下來。
她想起進洞天的第一日,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想起那具伸手夠著靈果、血肉被抽乾的白骨;想起唐越被一劍剖成兩半時,血潑在鏡面般的地上的樣子。
如今再添上\"准聖\"三個字。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阮既明察覺到身後那點細微的動靜,回過頭,把手裡那團光暈重新調亮了一些。
\"清洛,別自己把自己壓垮了。\"他的聲音緩和下來,\"你聽我說三件事。\"
\"第一,那幾股氣息不在我們這條道上,隔著一層我們看不透的東西。他們察覺不到我們,我們也碰不著他們。\"
\"第二,這座樓把所有人拆得七零八落,一人一處,這未必全是壞事。它既然把人分開了,那就說明它對每個人有各自的算計……我們眼下要操心的只有這一條道,不是整座樓。\"
\"第三……\"
他抬起手,拍了拍背上那柄用麻繩捆著的鏽劍,\"就算真撞上了那種人物,你有師兄在。這柄劍養了百年,還沒到丟人的份上。\"
蘇清洛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那點繃緊的心緒,慢慢鬆了一線。
\"我知道了。\"她點了點頭,把手從劍柄上鬆開,\"那我們繼續走。\"
\"走。\"
阮既明轉回身,光暈重新舉高,腳下踏出,繼續朝那段照不透的黑暗深處走去。
兩人的腳步聲重新在岩壁間迴響起來,一聲疊著一聲。
而在牆那一邊,隔著阮既明探不過去的那三寸……
正有一間屋子,從極高的地方,筆直地墜落下來。
\"轟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整間靜室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什麼東西上。
那一瞬間的頓力大得離譜。四壁的原木發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呻吟,房樑上簌簌落下細密的木屑,腳下的地板咔啦一聲裂開了幾道深紋,蒲團被震得飛起半尺又落下。
林墨的身子隨著那股頓力猛地一沉,又被反彈起來。他咬著牙硬受了這一下,腦袋裡\"嗡\"的一聲,眼前的景象晃成了一片,五臟六腑在腔子裡翻了個個兒,一股腥甜從喉嚨里直衝上來。
\"咳……\"
他偏過頭,一口血沫子噴在了地板上。
嘴角掛著血絲,人也有一瞬的精神恍惚。
不過林墨心裡清楚,這不是傷。
他這一身肉身經過太極兩儀仙靈反覆淬鍊,又被雷池日夜澆淋,硬得離譜,這點頓力連他的皮都撕不開。他吐這口血,純粹是墜得太久太急,氣血在體內被硬生生震盪出了岔子,五臟跟著顛了個遍,泛上來的一口濁血罷了。
坐著調息了兩個呼吸,那股翻湧就壓住了。
林墨抬手在嘴角隨手一抹,把那點血抹掉,隨即站起身,抖了抖袖子。
然後他愣了一下。
那扇門。
那扇他推出去過、又走回來過、被他反手帶上的木門,此刻,正洞開著。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的。
也不知道是墜落中開的,還是落地那一瞬開的。它就那麼大開著,門軸上連一絲晃動都沒有,安安靜靜,像是一直就開在那兒等他。
林墨沒有半分猶豫。
在這座樓里,等,是最沒用的事。它給一扇門,就是逼你走進去;它給一根竹籤,就是等你把它捏碎。既然它把門開了,那就走出去。
他抬腳跨出門檻。
出門的那一刻,林墨的心臟,實實在在地漏跳了半拍。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宏大。
這地方不是屋子,也不是迴廊,更不是他方才那三個時辰里轉來轉去的破圈子。
這是一座墓。
一座古得不知道多少歲月……
大得不講道理的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