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再深,他也知道自己能橫渡。
而現在……
河沒了,前面是海。
准聖。
這兩個字,幾乎是本能地出現在了林墨的腦子裡。
外門八峰的峰主,是准聖。
這兩個人的氣息,就是那個層次的東西。
林墨沒有半分猶豫,指尖在袖中飛快一掐。
欺天秘紋。
這門頂級斂息秘術運轉起來的一瞬,他周身那一身足以碾壓尋常大羅的底蘊,連同太極圖與雷池的一切氣息,被從裡到外裹了個嚴嚴實實。
一切收盡。
他從一個深不可測的怪物,變回了一個連玄仙初期都不太夠格的、貼在石像陰影里的普通人。
林墨屏住呼吸,把身子壓得更低,眼睛卻牢牢盯著那兩團緩緩移動的光暈。
那兩人顯然沒有察覺到這條墓道的後方多了一個人。
\"都說了不止一次了,那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被囚在這裡?\"
那是個略顯低沉的男聲,語氣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上頭怎麼說的,我們就怎麼做。\"
另一個聲音要平緩得多,\"你我這個層次,問這種話,沒有意思。\"
\"我不是問,我是憋得慌。\"低沉的那個聲音停了停,\"你算算,這一趟來了多少人?八大聖地,來了幾家?光是我們知道的,大羅就來了幾百位……幾百位大羅,你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陣仗?\"
\"這一層里就有上百個。\"
\"上百個,\"低沉的聲音嗤笑了一聲,\"上百位大羅,在這地方跟老鼠似的到處翻,就為了找一個人?值當麼?\"
\"值不值當,不是你我說的。\"平緩的聲音淡淡道,\"我只知道,若那位真的在這裡,那這一趟,就不是幾百位大羅的事了。\"
\"上頭的那幾位……也要來。\"
墓道深處,那兩團光暈緩緩遠去,聲音也越來越模糊。
而在數百丈之外的石像陰影里,林墨死死貼著冰冷的黑石,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緩緩地睜大了。
囚在這裡。
八大聖地。
幾百位大羅。
上頭的那幾位,也要來。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顫了一下。
跟蹤這種事,他還是比較擅長的。
他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咬死在兩百丈上下,不遠也不近……
太遠聽不見話,太近容易被那兩位的神識掃到。
墓道兩側的巨像十丈來高,一尊接一尊,投下的陰影又深又長,正好是天生的掩體。
至於氣息,他已經把欺天秘紋催到了極致。
這門頂級斂息秘術是往裡收的功夫,不外放、不試探、不留痕,所以這座鎖死了一切外放仙靈的地方,壓根攔不住它。
此刻他這一身足以碾壓尋常大羅的底蘊,連同氣海深處那尊太極圖和懸在其上的雷池,全都被裹得嚴嚴實實。
從裡到外,他就是一個在墓道里連玄仙都算不上的活人。
前方那兩團光暈不緊不慢地飄著,兩個人邊走邊聊,壓根沒有回頭。
\"我總覺得這事透著邪性。\"
那個身量高大些的開了口,還是那副低沉又焦躁的調子,\"我從入門那天就聽說過這個名字,可聽歸聽,真到了要下來見的時候,心裡還是發毛。\"
\"你怕了?\"
\"不是怕。\"高個子頓了頓,好像是在斟酌用詞,\"我是不明白。既然當年那些老祖宗把它按在這裡,按了這麼多歲月,為什麼不乾脆一了百了,把它徹底抹了?留著這麼個東西,跟在自家床底下埋了一罈子火藥有什麼分別?\"
走在稍前方的那位略矮些的人,腳步沒停,聲音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冷淡。
\"抹?\"
\"你說得輕巧。你以為當年那些人不想抹?\"
\"魁那個東西,全盛的時候是什麼模樣,你我都沒資格知道。典籍上的說法,你也讀過……那不是一位大能,那是一尊神明。\"
魁。
這個字落進耳朵里的一瞬,林墨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方才那句\"那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被囚在這裡\",指的是某個了不得的強者,某個被哪一家聖地關起來的對頭。
他甚至在心裡一閃而過地轉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他那個被姜家抓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兄弟。
現在看來,不是。
差得遠了。
\"神明\"這兩個字壓下來的分量,跟\"強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魔神魁,遠古之時,與神明分庭抗禮的存在。\"矮個子的聲音在墓道里迴蕩,\"全盛之時,它一個照面能碾碎多少東西,典籍上不敢寫,只留了四個字:不可勝數。你我這個層次的人,在它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那也是全盛的時候。\"高個子嘟囔了一句,\"如今呢?被按了這麼多年,早該被磨得只剩一口氣了吧?\"
\"是只剩一口氣。\"矮個子淡淡道,\"你要是把'苟延殘喘'四個字聽成了'不足為懼',那你今日就不該跟著下來。\"
\"上面推過的數,你聽過沒有?如今的魁,縱然被鎮了這麼多歲月,氣機殘破,神通十不存一……可就這麼一個殘軀,若真讓它醒過來站起身,也就比聖人稍遜半籌。\"
高個子的腳步聲,猛地一亂。
\"稍……稍遜半籌?\"
\"你以為這就完了?\"矮個子的語氣里終於滲出一絲極冷的東西,\"這還是它被鎮著的時候。真讓它掙出去,找個地方休養生息幾百年、幾千年,把當年那口氣緩過來……\"
\"到那時候,它全盛歸來,這天外天八個仙界,幾十萬萬條性命,就是它一口下酒的菜。\"
\"生靈塗炭這四個字,寫在紙上是四個字。落到那一天,就是八個仙界一起,從上到下,一個不剩。\"
墓道里安靜了幾息,只剩下兩個人踩在浮塵上的沙沙聲。
而在兩百丈外那尊殘缺巨像的陰影里,林墨的後背……
早已冷汗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