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最後,神明也快打空了。\"
矮個子的聲音在墓道里迴響,\"那時候的神明,是真正的逆天之輩,是遠遠超越了後世所謂'聖人'的存在。可就是那樣的存在,也沒能把那些魔神徹底抹乾淨。\"
\"抹不掉,就只能換個法子。\"
\"他們把天外天,一分為二。\"
一分為二。
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林墨眯起了眼睛。
按那兩位說的,當年那些神明動的不是山川,不是海域,是整個天外天的\"里\"和\"外\"。他們生生把這方天地劈成了兩層:一層是外世界,也就是如今八個仙界所在的這一層,山川人煙,日月輪轉,活人住的地方;另一層是里世界,一個被徹底封死、沒有出口的囚籠。
然後,他們把那些沒能殺死的魔神,連同它們殘破的軀殼、不散的凶念,一併掃進了里世界。
關上門,落上鎖。
而這把鎖,不是一把。
是八把。
\"八個世界之眼。\"高個子接了下去,\"按八卦的方位,釘在外世界的八處要害上。干、坤、震、巽、坎、離、艮、兌,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空。\"
\"每一個世界之眼,都是一處被囚住的里世界。\"
\"所以八大聖地,才在八個仙界。\"
林墨在陰影里,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
他剛來天外天不到一個月,只知道天外天分八個仙界,一界一個聖地。
名字取得規規矩矩:
干仙界姜家聖地,坤仙界姒家聖地,震仙界嬴家聖地,巽仙界風家聖地,坎仙界媯家聖地,離仙界羋家聖地,艮仙界任家聖地,兌仙界姚家聖地。
八個仙界,八個聖地,一個蘿蔔一個坑,八卦的名字往上一套,齊齊整整。
當時莊羽跟他講這些的時候,他還在心裡嘀咕過一句:這名字取得也太懶了,直接照著八卦往上貼。
原來不是懶。
那八個卦名,壓根不是取來好聽的。
那是釘子釘下去的位置。
八大聖地,看似是八個占山為王、彼此較勁的龐然大物,是統治了整個天外天的統治階級;可往根子上刨,它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宗門。
它們是八個看守。
每一家聖地,都坐鎮在一處世界之眼上,用整整一族、整整一界的氣運和高手,把那扇通往裡世界的門,死死地壓住。壓了萬古,壓出了聖人,壓出了聖痕,壓出了內外門幾十萬弟子,壓出了扶持世俗王朝、收取供奉的這一整套體面。
而這一切的底下,埋著一整個塞滿了魔神的世界。
林墨忽然覺得腳下這座宏大的古墓,有點站不住人了。
\"照這麼說……\"
高個子那邊似乎也壓著火,\"如今這麼多人往這兒趕,也是因為那個原因?\"
\"不然呢?\"
矮個子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些年,八處世界之眼,多多少少都出了問題。有的地方泄了一縷氣機,有的地方陣紋起了裂,有的地方鎮了萬古的東西開始躁動。八家聖地各自推演,各自封口,各自當作沒這回事……可誰心裡都清楚。\"
\"鎖鬆了。\"
\"而這一處,是松得最厲害的。\"
\"緲緲仙子加固了萬年的封印,自她不見蹤影之後,再沒有人接手。這一回洞天現世,各家推算下來,結論都一樣:鎮著魁的那道陣,快撐不住了。\"
\"所以他們才來。\"
\"所以我們,也才來。\"
林墨在陰影里聽著,心裡翻湧得厲害。
他終於把這一整攤事,串成了一條線。
難怪。
難怪這一趟星海之行,來的人這麼多;難怪連准聖一級的人物都摸進了這座塔樓;難怪方才那兩位說,光是這一層就有上百位大羅,加起來幾百位不止。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這一點。文先生在瑰寶樓五樓跟他掰扯得清清楚楚:這座洞天的視窗太短,訊息層層上報,等大人物點將排程完,洞天早漂走了;地方又偏,在兩界交界的星海,不歸哪家正管;再說聖人的遺澤,對聖痕層次的大人物未必看得上眼。歷來三回現世,吃到肉的全是腳快的散修和低層弟子,大人物一回都沒趕上趟。
這話,一個字都沒說錯。
只要來的人是沖著\"機緣\"來的,那就一個字都沒說錯。
可來的人,壓根不是沖著機緣來的。
他們沖的是這底下關著的東西。
這已經不是外門弟子搶一份造化的場面了,這是八大聖地掀桌子的場面。
想到這裡,林墨心裡那根弦,猛地一繃。
清洛就在這座塔樓里。
前方,那兩位又說到了一處地方。
\"說起來,\"高個子的語氣忽然輕鬆了些,像是終於摸到了一個能讓他鬆口氣的話頭,\"我聽下頭的人傳,說這地方有個劍墓,裡頭埋著那位仙子的本命佩劍。真的假的?\"
\"你也信這個?\"
\"怎麼不信?一位聖人的本命劍啊。\"
矮個子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忍不住搖頭,冷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在這條空曠的墓道里,卻聽得格外清楚。
\"劍墓。\"
\"虧他們想得出這麼個名字。\"
\"那地方哪裡是什麼劍墓?\"
\"那是陣眼。\"
\"鎮著魁的陣眼。\"
高個子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你說什麼?\"
\"你以為一位聖人的本命劍,為什麼會留在她的道場裡?\"矮個子的語氣重新冷了下去,\"因為她帶不走。\"
\"當年她加固封印,加到最後,無法可想,只能把自己的本命劍插了進去,用整柄劍,做了那道陣法的眼。\"
\"人可以走,劍不能動。劍一動,陣就散;陣一散,底下那位就該出來伸懶腰了。\"
\"所以她走的時候,劍留了下來。所以後世那些不知死活的人,看見一塊碑、一座墳,就以為下頭埋著寶貝,屁顛屁顛地跑去挖……\"
\"挖的不是寶貝。\"
\"是塞子。\"
\"我們現在就是要往那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