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起一枚白子。
那枚棋子入手溫潤,觸感極其古怪,像是一塊被人在掌心裡焐了千百年的暖玉。
蒙戈沒有多想,運起仙靈,護住手掌,抬起手來。
石窟里瞬間安靜了。
十幾個人齊刷刷地屏住呼吸,眼睛全都釘在了那枚懸在棋盤上方的白子上。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
白子落定。
那一瞬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緊接著……
石台上那片幽幽的青光,忽然變了。
原本靜靜鋪在檯面上的光暈,像是被人從底下輕輕攪了一下,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越盪越亮,越盪越急,整個棋盤上那四十九顆黑白棋子,齊齊泛起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成了!\"
\"蒙師兄真的算出來了!\"
\"這一手落對了!\"
石窟里頓時炸開了鍋,那十幾個大羅又驚又喜,齊刷刷地圍了上來,看著蒙戈的眼神全變了。
蒙戈站在石台前,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光暈,臉上那點冷傲,終於壓不住地揚了起來。
\"我早就說過,你們這些人在死棋上打轉,是白費工夫。\"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剛落下的那一子,語氣得意得幾乎要飄起來。
\"這一手,看著是閒手,是廢子。可它落在這裡,往後第七手,我便能從這邊挖進去;第十九手,我把這條大龍的接應斷了;到第四十一手上……\"
\"我把這盤棋算到了一百手往後。\"
\"照這個走法,白棋必勝,贏的還不止一星半點。\"
\"這才叫棋。\"
底下那些人聽得連連點頭,有幾個已經開始拱手道賀。
而就在這時。
岩壁下,一直閉目推演的嬴戰,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喜色。
只有一層他自己都來不及掩飾的、赤裸裸的驚駭。
方才那一瞬,他在心裡推到了一處極要緊的關口……這盤棋輪到白落子,可白棋此刻滿盤皆是優勢,隨手一填,黑棋就死透了。既然白棋一手便能贏,那擺棋的人為什麼偏偏要把棋停在第四十九手,把這一手懸著不落?
因為她要的,壓根不是\"贏\"。
一盤要人來\"贏\"的棋,是不必擺在這裡的。
\"住手……!\"
嬴戰一躍而起,厲聲大喝。
\"蒙戈!收手!那一子不能落!\"
可他這一聲喊出來的時候,那枚白子已經在棋盤上躺了三息了。
而下一個剎那,那盤棋,變了。
石台上那片蕩漾的青光,從棋盤正中開始,\"轟\"地一下,轉成了血紅。
那紅色來得極快,一瞬之間就從中心蔓延到了整個台面,四十九顆黑白棋子被染得通紅,縱橫的棋線像是無數條血管,在台面下緩緩地搏動。
緊接著,一股靈壓,落了下來。
不是從上面壓下來的。
那股靈壓,是從棋盤裡\"漫\"出來的。
它沒有聲勢,沒有風,沒有轟鳴,就是那麼靜靜地、無聲無息地漫開,可它一漫到人身上,整座石窟里的十幾個大羅,齊刷刷地矮了下去。
不是跪。
是被壓得動不了了。
有人的膝蓋磕在地上,有人半個身子伏在了石台邊沿上,還有人保持著拱手道賀的姿勢,就那麼僵在原地,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石窟里沒有一個人能站直。
除了嬴戰。
這位準聖硬生生扛住了這股靈壓,可他也只是站著而已。他的臉漲得通紅,渾身的骨頭咯咯作響,那道剛剛躍起的身形,此刻被死死釘在原地……他想向前邁一步,動不了;他想抬起手結印,那隻手,連一根手指都難以移動。
\"這……這是什麼……\"
蒙戈就站在石台正前方,離得最近,也壓得最狠。
他整個人被摁得半跪在石台前,臉貼著那片血紅的台面,眼球暴凸,喉嚨里擠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而就在他眼前三寸的地方。
那片血紅的棋盤,動了。
檯面上那些縱橫的血色棋線,忽然如水波般散開,中央的一片區域凹陷了下去,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然後,一隻手,從那漩渦里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枯骨的手。
沒有皮,沒有肉,沒有一絲一毫的活氣,五根指骨森森然,骨節處泛著一層陳年的黃黑色,指尖尖銳如鉤。
它從棋盤裡探出來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蒙戈看著那隻手,渾身抖如篩糠。
他想把周身所有的仙靈一次性爆開,哪怕自傷根基也好,只要能掙開這股靈壓。
可他一樣都做不到。
他連眼皮都合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枯骨的手,慢慢地、準確地,探到了自己的脖頸前。
然後,五根指骨輕輕一合。
\"咔。\"
一聲脆響。
那隻手收攏的力道並不大,可蒙戈那顆腦袋,就那麼在眾人的注視下,像一顆被捏碎的核桃一樣,\"噗\"地炸開了。
血霧和碎骨濺了滿台。
這個來自震仙界聖地內門、世代掌軍的名門子弟,這個方才還在得意洋洋地講著自己算到一百手往後的大羅,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來。
那隻枯骨的手沒有停。
它順勢往下一抓,攥住了那具剛剛失去頭顱的軀體,然後緩緩地、不緊不慢地,往回縮。
蒙戈的殘軀就那麼被拖進了棋盤中央那片漩渦里,一寸一寸地沒了進去。
先是肩,然後是胸膛,然後是腰,最後是兩條還在抽搐的腿。
\"咕。\"
一聲輕響。
漩渦合攏了。
而後,那股壓得所有人動彈不得的恐怖靈壓,就像它出現時一樣,毫無徵兆地散了。
乾乾淨淨。
一絲不剩。
石窟里,\"哐當哐當\"響成一片,十幾個大羅齊齊癱軟在地,有人劇烈地乾嘔起來,有人抱著頭蜷在地上發抖,還有人爬出去老遠,直到後背撞上岩壁才停下。
石台上,那片血紅緩緩褪去,重新變回了幽幽的青。
檯面上,四十九顆棋子靜靜地臥在原處,黑二十五,白二十四,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蒙戈方才落下的那一枚白子,不見了。
連血跡都沒留下。
整個棋盤,乾乾淨淨,彷佛方才那一切壓根就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