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嘆了口氣,李靖手腕一翻,將手中那柄寒光凜冽的長劍穩穩插回劍鞘。
斂去一身武將煞氣,大步走到哪吒身邊,彎腰將那準備自盡的孩童穩穩抱入懷中。
哪吒眼前景色驟然升高,小腦袋往後一仰。
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盯著李靖的面容,看了一會兒,忽然眨了眨眼,略帶好奇地喊了一聲:「爹。」
聽在李靖耳中,那聲音軟糯,奶聲奶氣,像含著一顆化開的糖,喊得他心口一暖。
連呼吸都頓了一瞬,那根緊繃了數月的心弦,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李靖眼底的戒備與冷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幾分為人父的唏噓,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一走便是數年,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聽人喊他一聲「爹」是什麼時候了。
李靖抬手,輕輕揉了揉孩童柔軟的頭髮,聲音不自覺柔了幾分:「乖。」
這時,殷素知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也匆匆趕到。
她髮絲微亂,腳步卻走得極快。
一雙眼睛灼灼發亮,一眼鎖定了李靖懷中的孩童,她認出來,這就是她的孩子。
連日懷胎的苦楚,方才父殺子驚魂的恐懼,此刻盡數化作滿腔酸澀與柔軟。
殷素知眼眶一紅,淚水簌簌滾落下來,聲音帶著哽咽的喜泣,輕柔又滾燙:「我兒……我的孩兒。」
哪吒似是聽懂了這聲呼喚,在李靖懷中輕輕轉動小腦袋。
漆黑的眸子望向殷素知,小嘴微微一張,聲音明亮又軟糯:「娘。」
一字落地,輕輕軟軟,像一片羽毛拂過心尖。
殷素知渾身一震,淚水落得更凶了。
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地往上揚,她連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觸碰孩童的臉頰。
掌心貼著他溫熱軟糯的小臉,心口被填得滿滿當當。
這麼可愛乖巧的孩子,怎麼可能是老爺口中的妖物。
這分明是上天賜給她的仙童,獨屬於她的恩賜。
哪吒在母親掌心裡蹭了蹭,忽然又抬起小手指向荷塘方向。
烏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嘴一張一合,帶著奶音喊道:「爹,娘,去。」
他指的,正是青虞藏身的地方。
殷素知不解地看向李靖,眼中疑惑,「老爺?」
李靖將懷中的孩子換到另一邊臂彎里,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攙住殷素知的手臂,扶她站穩。
這才開口解釋道:「方才我尋過來時,瞧見他搖搖晃晃地往荷塘走,步子雖小卻走得極堅決。
我思來想去,此子生而不凡,想必心中早有靈覺,知道自己的出生會引來旁人非議,怕給父母招致禍端,打算跳塘自盡。」
說到此處,李靖聲音沉了幾分,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睜著大眼睛的孩童,感慨道:「此子心性至純,更有一片赤誠孝心。」李靖眼底流露出幾分動容。
殷素知順著李靖的目光看向孩童,滿眼憐愛幾乎要溢出來。
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孩童柔軟的發頂。
聲音輕柔得像怕驚碎了什麼:「可憐我兒,剛出生便想得這般多,也太乖巧懂事了。我兒莫怕,無論旁人如何非議,你永遠是爹娘的孩子,爹娘定會拼盡全力護你周全。」
哪吒窩在李靖懷裡,聽著爹娘說出和他想法完全不一樣的話,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真的不是想尋死,他只是想去找那朵青蓮,那朵會發光、會撞他腦門,現在躲進荷葉深處不理他的青蓮。
可惜他現在說話還不太利索,一句兩句說不清。
只能把這份心思悄悄壓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待到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再悄悄溜過來找青蓮。
李靖扶著殷素知出了院落,一路往內院走去。
青虞藏在荷葉深處,見他們走遠了,才悄悄鬆了口氣,但她到底不放心哪吒,心念微動,分出一縷極細的神識,無聲無息地落在哪吒的肩膀上。
哪吒正被李靖抱在懷裡往前走,忽然歪了歪頭,看向自己肩膀。
他眨了眨眼,鼻尖輕輕聳動,嗅到一縷熟悉的清淺蓮香,彎了眉眼,嘴角高高翹起,兩隻白嫩的小腳丫在李靖臂彎間一晃一晃。
殷素知看見兒子忽然笑得這樣開心,也不禁跟著彎起了嘴角。
折騰一晚上,李靖幾乎沒怎麼休息。
剛吃過早食,準備去處理公務,便見管家匆匆趕來稟報:「大人,府外有一位道人登門請見。」
李靖去往書房的腳步一頓,眉峰微蹙。
家裡這個時候來道人,也不知是好事還是歹事。
但修仙人都本領強大,他也不敢得罪。
李靖收斂心神,沉聲吩咐:「將道長引至前廳,我片刻便到。」
李靖剛踏入前廳,便見一位道人立在堂中。
那道人穿一襲黃色道袍,手持雪白拂塵,氣度超然。
周身隱隱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清光,一看便知修為精深、絕非尋常遊方道士。
李靖也曾修道多年,眼力還是在的,他不敢托大,快步上前,拱手行禮:「不知道長到這陳塘關,有何要事?」
道人轉過身來,樣貌俊朗清雋,面上一派淡然,手中拂塵輕輕一揮,端著一副不染塵俗的世外高人姿態。
「貧道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師從闡教元始天尊,聽聞貴府近日誕了一位公子,貧道與這孩子有宿緣,想見上一見,不知李總兵可否應允?」
李靖聞言心頭劇震,闡教可是大教,太乙真人的名號他也曾聽過,乃是闡教十二金仙之一。
這等人物親自登門,主動要見他的孩子,哪裡是尋常幸事,簡直是天大的機緣。
李靖哪裡敢有半分推辭,連忙躬身道:「能得真人垂青,是我三子莫大的榮幸。」
說罷當即轉頭吩咐侍從:「快去內院,將小公子抱到前廳來。」
侍從領命匆匆而去。
內院房間內,殷素知正抱著哪吒細心地為他穿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