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花瓣。
然後,整片花海都炸了,近的花都把自己最漂亮那朵花伸向青虞,祈求能被摸到。
離得遠的那些花,不甘示弱,猛地拔出了根須,白色的根像腳丫子一樣飛快跑過來。
一朵似向日葵般的花搶占先機,扒拉開擋在前面的花,硬生生擠到青虞面前。
把碩大的花盤頂到青虞手心,使勁蹭,那動作裡帶著一股「我也要我也要」的蠻橫勁兒。
青虞被它蹭得痒痒的,忍不住笑了出來,便也伸手揉了揉它的花瓣。
向日葵花立刻舒坦得整株都軟了幾分,花盤微微傾斜。
其餘落後的花兒也都跑了過來,青虞很快就被淹沒在一片斑斕的花海中。
她像一位被爭寵的帝王,站在花叢中央,被一群爭奇鬥豔的花兒簇擁著、討好著、撒嬌著。
那些花用花瓣蹭她的掌心,用葉片勾她的指尖,有的甚至偷偷卷了一縷她的頭髮,明明是一朵漂亮至極的花,偏偏動作猥瑣不已。
青虞笑得眉眼彎彎,這些花都好熱情啊!
果然漂亮的事物,再加上足夠的情緒價值,能讓人心生喜悅。
「喜歡嗎?」一道溫潤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近得像是貼著她的耳廓說的。
青虞嘴比腦子快,脫口就是一句:「超級喜歡。」
話音未落,她猛地反應過來,誰在說話?
青虞趕緊站直了身子,周圍的花也都老實的一動不動,仿佛剛才的熱爭鬧是幻覺。
青虞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右手方向,約莫三丈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青年身量清挺,卓絕如孤松立於山巔,一襲流雲暗紋的紫金道袍,袍角在無風的秘境裡微微拂動。
祂生得極俊美,眉眼清雋絕塵,輪廓如同創世神用最鋒利的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骨相極正,皮相極絕。
可真正讓青虞震驚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中,有法則在流轉。
像是把一整片星空的天道法則都收攏到了瞳孔深處,浩瀚、威嚴、神秘而不可測。
青虞只是對上那目光一瞬,就覺得自己從裡到外被看了個通透,連那最隱蔽的念頭都無所遁形。
但當她被那目光掃過,卻發現那雙容納乾坤、淡漠諸天的眸子裡,在望向她時,藏著一點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長輩式的慈愛與縱容。
他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螢光花海之間,身側是流光溢彩的靈霧與爭相綻放的繁花,背後是直抵天際的巨木華蓋。
漫天柔光灑在他的肩頭,將他周身鍍上一層紫金色的輪廓。
一人獨立,便勝卻人間無數。
青虞腦子覺得這人很危險,她惹不起,但內心又莫名生出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好似她認識他很久,很久……
對方不說話,只是用一種溫和目光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先開口。
青虞腦子飛速轉動,從腦中瘋狂檢索遇到高人的標準應對模板,然後趕緊拱手,把身子躬下去。
聲音恭敬得像是學校里遇見教導主任的學生:「不知為何誤入貴寶地,打擾仙人清修,實在抱歉,不知仙人可知出去之法?」
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視線不輕不重,卻讓青虞覺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精準地丈量。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縹緲,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吾非仙人。」頓了頓,又道:「吾乃汝師。」
青虞:「啊?」我師父,什麼時候認得師父,我怎麼不知道。
青虞抬起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那位俊美得不像話的青年就站在三步之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神里那點慈愛還在。
花海還在她腳邊窸窸窣窣地涌動,幾朵膽大的花偷偷纏她的腳踝。
天光柔柔地灑下來,靈霧翻湧,螢光流轉。
青虞站在原地,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好像多了一個看起來很厲害的師父。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青虞又是一個很會抓機會的人。
雙膝一彎便跪了下去,膝蓋落在柔軟的花瓣上。
「師父!」
那一聲喊得清脆又利落,誠意十足。
青年怔了一瞬,那怔忪極短暫,連一息都不到。
可他眼中流轉的法則分明停滯了一剎那,像是整片星空的運轉,都被這兩個字輕輕絆了一下。
他的弟子們向來有事喚他「師尊」,無事稱他「老師」,恭敬規矩,從沒有人用「師父」這個稱呼喚過他。
師父——既是傳道的老師,也是如父親一般的長輩,這稱呼裡帶著的親近與依賴,不錯,甚得他心。
青年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垂眸望著跪在花海里的徒兒,輕輕「嗯」了一聲。
指尖微抬,一道柔和的氣流便托住了青虞的胳膊,將她穩穩地扶了起來。
「見吾不必跪。」
他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可青虞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中那一絲愉悅。
青虞站好,心裡那點小心思轉得飛快,她雖然沒太多閱歷,但骨子裡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通透。
她看得出這個師父對她沒有惡意,甚至還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偏愛。
那她自然要順著杆子往上爬,有道是得了幾分顏色,就能開染坊,這是她的本事。
青虞小碎步挪到青年身邊,試探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口。
那紫金道袍的料子觸手生溫,滑得像流水。
她捏著一點邊角,仰起臉,認真的問道:「那師父,你是不是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青年低頭看她,那雙映著各種法則的眼眸落在她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疑問,只有一種早已知曉一切的平靜。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長輩式的親昵,他道,聲音溫潤如泉:「那段經歷只是一段旅途,你的根,在這裡。」
青虞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忽然間許多原本模模糊糊的念頭都清晰了起來。
怪不得她在現代世界總覺得格格不入。
像是一尾被擱淺在岸上的魚,能呼吸,能活著,卻始終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片水。
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循規蹈矩地走著一條人間常路。
可心裡始終有一塊地方是空的,像是缺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
原來她的根不在那裡。
原來她只是去那裡走了一程,如今又被帶回來了。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一刻聽到的聲音,此刻回憶起來,卻分明和眼前青年說話的聲音一模一樣。
「是師父帶我回來的?」青虞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青年沒有否認,只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