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微微偏頭,碎發從額前滑落,露出底下那截線條利落的下頜:「不過三歲那年我跟師父上山修行,不能每天都回來給你輸靈氣了。我就纏著師父要了些金光蓮池的靈泉水,隔一段時間就回來餵你,為此師父特意送了我一個法寶,叫風火輪,方便我趕路。」
說到這裡,哪吒的語氣里忽然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哼聲,鳳眼微眯,低頭瞥了青虞一眼:「也不知道是誰,每次我把靈泉水倒進水裡,她都吸得乾乾淨淨,連一滴都沒剩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那股子「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的意味更濃了:「還說靈力對她無用。」
青虞的花瓣僵了一瞬,她記起來了,修煉的時候,身體會自動吸納,靈泉水對她有用,她當然霸道的占為己有。
她那時候還迷迷糊糊地想,誰這麼好。
原來是哪吒。
青虞承認她口是心非,但這能怪她嗎?她當時剛醒,哪捨得讓他把靈氣耗費在她身上。
哪吒才七歲,正是打根基的年紀,每一分靈力都該用在刀刃上才對。
青虞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生活告訴她一個道理,有些事情拒絕不了,那就嘗試著接受吧。哪吒的心意已經送到這個份上了,她再推三阻四反倒顯得矯情。等以後化形了,有了本事,再好好報答他就是了。
想開了之後,青虞整朵花都鬆弛了下來。她舒舒服服地把花瓣張開,一副「反正都這樣了那就躺平吧」的鹹魚姿態,無所謂地說道:「那你繼續吧!」
看著完全展開花瓣的青蓮,每一片都薄得泛著青光,哪吒放在膝蓋的右手動了動,但還是忍住沒去觸碰青蓮。
他這些年有時間就和青虞待在一處,身上都染了一股淡淡的蓮花香,清清淡淡的,連師父都說聞著舒坦。
他喜歡好朋友身上有他的氣息,也喜歡他身上沾染好朋友的氣息,這樣別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朋友,也就不會有人敢來搶他的朋友了。
等一炷香的時間到了,哪吒掌心那團靈光緩緩斂去,收回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少年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利落的帥氣。
青虞控制著靈力遊走全身,然後收回根莖,化成一朵青蓮,朝哪吒的額頭輕輕撞了過去。
「咚」的一聲,極輕,像一朵花砸在額頭上。
哪吒被撞得微微往後仰了一下,抬手捂著被撞的地方,低下頭去,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真疼。」
青虞懸在他面前,花瓣微微抖動,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裝什麼,我都沒用力。再說你的演技太差,還需要練。」
哪吒鬆開手,抬起頭來,臉上哪裡有什麼疼痛的表情。那雙鳳眼裡盛著明晃晃的笑意,嘴角彎著,被抓包了也沒有半點尷尬的意思,坦坦蕩蕩地承認:「被你發現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虞,你可真聰明。」
青虞被他這波捧哏哄得舒坦了,傲嬌地圍著他轉了一圈,花瓣舒展著,像一隻得了誇獎就忍不住抖羽毛的小孔雀:「那是,我可是很聰明的。」
哪吒極其配合地點了點頭,鳳眼裡笑意更深:「對對,你是天下第二聰明。」
青虞轉圈的動作頓住了。她調轉花盤,一朵花瓣伸出來,筆直地指向哪吒的鼻尖:「我第二?那第一是誰?」
哪吒理直氣壯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下巴微抬,少年人眉宇間那股桀驁與張揚展露無遺:「當然是我啊!」
青虞被他這副「天下第一就是我」的做派逗得花瓣都顫了:「年紀小小,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哪吒笑眯眯的,一點也不知道謙虛是什麼:「實話而已。」
然後反駁道:「我不小,我今年七歲,已經殺過很多妖怪。」
青虞聞言,嘴角微微一抽。
七歲?殺妖?
她七歲的時候,正坐在教室,進行九年義務教育。
果然,封神世界的小孩,跟她認知里的「孩子」,從來就不是一個物種。
青虞認認真真打量了他兩眼,由衷道:「哪吒,你真厲害。」
哪吒傲嬌地微微仰起下巴,鼻尖輕哼一聲,「還用你說。」尾音卻飄了起來,帶著藏都藏不住的雀躍。
他眼珠一轉,餘光掃過青虞,心裡暗暗得意,果然是他認定的好朋友,和外面那些人就是不一樣。
就這麼一個好朋友。
得看好了,不能被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帶壞。
青虞正感慨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整片荷塘,光禿禿的水面泛著清冷的天光,連一片浮葉都沒有。
「咦……」這個季節,蓮葉該鋪滿水面才是,這麼大的荷塘,怎麼空成這副模樣?
哪吒低頭,伸出右手食指輕輕碰了碰青虞,「怎麼了?」
青虞伸出一片花瓣指了指水面,「荷葉呢?荷花呢?怎麼全沒了?」
哪吒瞥了青虞一眼,「自從你住進這個荷塘,霸道的很,荷塘內任何植物都活不下去,我專門從師父那兒移栽的五彩金蓮,都沒能撐過一刻。」
「那麼大一個荷塘,就我一個?」青虞後知後覺地冒出一層冷汗,一朵青蓮孤零零杵在光禿禿的水中央,這不就是個活靶子嗎?
這麼多年沒被人摘走,全靠哪吒了吧。
「不用擔心。」哪吒像是看穿了青虞那點小心思,漫不經心道,「我跟師父學習了陣法,在荷塘周圍布了陣法,既能遮掩荷塘氣息,又能隔絕探查,不是太乙金仙,發現不了你。」
青虞長長鬆了口氣,花瓣都舒展開幾分,「那就好……只是可惜那一荷塘的荷花了。」
「你喜歡荷花?」
「喜歡啊,我就是青蓮,怎麼可能不喜歡我自己。」
哪吒沉默了一瞬,眼底掠過一抹意味不明的光,「哦,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沒什麼。」哪吒語氣淡淡。
青虞被噎得花瓣抖了抖。
修仙的人就是這點討厭,說話說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偏偏你還拿他沒辦法。
但她沒注意到的是,哪吒眼尾微微上挑,眸底深處藏著一抹隱晦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水面上的光一碎就散了。
哪吒察覺到青虞那點悶悶不樂的氣息,只身子往後一靠,混天綾無風自動,從腕間飛出,在空中舒展鋪開,支撐哪吒的背。
哪吒一條腿垂落水面,另一條屈膝搭著,右臂懶洋洋擱在膝頭,朝青虞伸出左手。
青虞秒懂。
在空中飄著也是要耗靈力的,而且……孩子大了,應該不會再揪她花瓣了吧?
青虞縮小身形,變成正常荷花大小,穩穩落在哪吒左手掌心。
哪吒指尖微微一收,渾身溢出一種張揚的愉悅氣息,將掌心的青蓮輕輕攏到胸前,貼近心口的位置。
青虞被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衝擊得愣了愣神,眉飛入鬢,眼尾微挑,鼻樑挺直,唇線分明,骨相里已透出一股藏不住的鋒銳俊美,和少年才有的意氣風發。
青虞尷尬地乾咳一聲,「哪吒,你什麼時候回的陳塘關?」
「五個月前。」少年清亮的聲線裹著一層藏不住的輕快,「師父說我以後要上戰場打仗,讓我回來跟爹學排兵布陣、領兵作戰。」
哪吒低頭看她,眉眼一展,笑得張揚肆意,「小虞,等我上了戰場,就帶你一塊,讓你看我在戰場上何等威風,殺得敵方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