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長臂一伸,把另一個蒲團拽到青虞身邊,挨著她坐下。
脊背挺直,雙目輕闔,須臾便斂盡周身所有外放氣息,沉入靜心修煉的狀態。
靜室內靈氣緩緩流轉,靜謐無聲。
青虞低頭看了看還纏在胳膊上的混天綾,張了張嘴,想讓哪吒收回去。
可抬眼望見他眉眼安寧、潛心悟道的模樣,終究不忍打擾,只能默默作罷,任由混天綾鬆鬆地繞在臂間。
青虞依樣閉上雙眼,凝神默念清心訣,字字澄澈、句句守心。
片刻後,一縷涼意自心底緩緩升起,漫遍四肢百骸,剔除心中雜念。
青虞心頭微松,暗自慶幸,看來這清心訣是真的。
可偏偏身側少年的存在感太過濃烈,少年獨有的澄澈氣息,牢牢將她包裹。
心底那點好不容易升起的涼意,轉瞬便被一簇灼熱滾燙的火焰燒散,心神再次紛亂浮動。
青虞悄悄睜開一隻眼,偷瞄身側的哪吒。
少年閉目端坐,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靈氣縈繞流轉。
細碎靈光在他眉眼周身浮動,不染半分煙火氣,如九天謫仙臨凡,清貴絕塵,奪目至極。
不行,再看下去,道心定然徹底潰散。
青虞站起身,把蒲團往遠處拖了拖,離哪吒遠了些,重新坐下,繼續默念清心訣。
然而這一次,涼意依舊沒能凝住多久,又散了。
她再挪,再坐,再散……
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蒲團被她挪得離哪吒越來越遠,最後直接挪到了靜室門口。
青虞望著緊閉的靜室大門,默默怔愣片刻,徹底認清現實。
她不適合「怕什麼就要面對什麼」的修行路子。
面對哪吒,她的定力根本形同虛設。
想要靜心參悟靜心訣,唯有躲開,尋一處無人打擾的僻靜角落獨自修煉。
青虞輕吐一口氣,起身便欲推門離去。
指尖尚未觸到門板,身後便驟然傳來少年清淺低沉的嗓音,「你不是要閉關,一直挪來挪去,幹什麼呢?」
青虞心頭猛地一震,猛然回頭,正對上哪吒近在咫尺的臉。
眉目清晰分明,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她的眉眼,距離近得讓人心慌。
她慌忙抬手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下意識往後退步。
可身後便是緊閉的靜室門,退無可退。
只能脊背緊緊貼住門板,硬生生被逼至方寸絕境。
哪吒俯身而立,一雙鳳眸沉沉鎖住她,眸光深邃,看不清情緒。
一縷碎發垂落,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痒痒的。
青虞抬手扒開那縷髮絲,扯出一抹尷尬的笑意,解釋道:「我覺得兩人一同閉關不太合適。我們修行功法不同,道韻極易相衝,容易擾亂心境,我還是回自己房間閉關更好。」
青虞心底暗自腹誹,身邊坐著一個存在感極強的人,誰能沉下心悟道?
她又不是無欲無求的聖人!
哪吒無奈輕嘆一聲,抬手取下頸間的乾坤圈,輕輕套到青虞脖子上。
然後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從門板上提了起來,另一隻手推開門:「走吧,我送你回去。」
就這兩步路的距離,至於送嗎?
看哪吒那不容拒絕的模樣,青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愛送就送吧!
一路無言,行至半途,青虞忽然問道:「對了,金霞呢?今日怎麼不見他蹤影?」
「他修為尚淺,心性浮躁,我讓他閉關修行了。」
哪吒語氣淡淡,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算計。
把人關起來安分修煉,便不會四處閒逛,也不會說些不該說的話,更不會湊到青虞跟前說笑。
「你們閉關不在一處嗎?」青虞好奇追問。
「不在。他有自己的閉關之處。」
「哦。」
快到房門前,哪吒停下腳步,認真看向青虞。
細細叮囑:「我此次閉關時間可能有些長,你若提前出關,遇著問題便去找金霞或是師父,別亂跑,也別下山。」
「知道了,我就在這兒等你,哪裡也不去。」
青虞低頭瞥了一眼脖子上的乾坤圈,又看了看胳膊上還纏著的混天綾。
你的兩件伴生法寶都在我身上,我能跑到哪兒去?
哪吒抬手揉了揉青虞毛茸茸的發頂,「乖乖等我。」
哪吒有些不放心的離開。
青虞從化形起就沒離開過他身邊,想來是離不開他的。
這次分開這麼久,沒有他在旁邊陪著,也不知她會不會不適應。
他得抓緊時間,爭取早日出關。
青虞立在門前,望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那抹紅色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轉身步入屋內,隨手合上房門,整個人有氣無力的趴在床上。
安安靜靜躺了許久,一點點平復翻湧的心緒,褪去所有雜念與慌亂。
待心境徹底安穩,青虞斂神坐起,端正盤腿而坐,開始修煉《清心訣》。
這次無人擾心,功法運轉格外順暢,字字訣義入心通透。
一縷縷清冷純淨的道韻自心底滋生、蔓延,緩緩浸透四肢百骸,將方才所產生的心緒波動、紛亂雜念盡數滌盪清空。
乾元山一共四個人,三個人都在閉關,只剩下太乙真人忙忙碌碌想著坑人。
……
玉泉山金霞洞。
玉鼎真人剛從玉虛宮回來,先去看了看正在認真修煉的徒弟,見他端坐蒲團、氣息沉凝,心裡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回到自己的洞府。
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長長喟嘆一聲。
他收的這個徒弟,乖巧聽話,根骨奇佳,又刻苦用功。
簡直不知道比太乙家那個精力旺盛的哪吒省心多少倍!
雖說這孩子身世麻煩了些,但師尊既然沒有阻止,那便是默許的意思。
一想到自己得了這麼一個哪哪都合心意的乖徒弟,玉鼎心裡就美得坐不住。
前陣子他專門跑去獵殺了一頭大羅金仙境界的三首蛟,厚著臉皮求師尊幫忙煉製一件法寶。
師尊乃是聖人,既應下了此事,法寶的品階定然不會低。
封神量劫已經開啟,修煉時間緊得很。
玉鼎索性想著,一事不煩二主,到時候再求師尊幫忙開闢一方空間,調整一下時間流速,讓徒兒進去閉關修煉。
等他徒弟修煉有成,實力碾壓闡教所有三代弟子,穩穩坐穩首席之位,無人能及。
到時候再讓他入世投身封神量劫,積攢功德,大道前路定然一片坦蕩。
一想到日後眾位同門師兄弟見他,皆是滿臉艷羨的模樣,玉鼎真人心底便泛起陣陣歡喜,眉眼間藏不住自得。
「獨自一人躲在洞裡,傻樂呵什麼?」一道慵懶戲謔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洞府的靜謐。
玉鼎真人猛地回過神,下意識掃了一圈自己的洞府。
洞中陳設樸素,無半分珍稀寶物,也無值得覬覦之物,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隨即起身斟滿一杯清茶,語氣淡然:「師弟今日怎得有空,來我這玉泉山做客?」
太乙真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這間簡陋到近乎寒酸的石洞,一臉嫌棄。
「沒什麼事,就是一段時間沒見,來看看師兄。」
玉鼎真人看著說是來看他,但兩手空空的太乙真人,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太乙真人放下茶杯,語重心長說道:「聽說師兄收了個徒弟,不是師弟我說你,你自己住石洞也就算了,可你捨得讓你徒弟也跟著你住這破地方?」
他指了指空蕩蕩的四周,「就我那徒弟哪吒,我可捨不得讓他受一丁點兒苦,直接給他煉了一座宮殿,將洞內視野最廣、景致最佳、靈氣最盛的房間盡數留給他。
屋內鋪設靈床,靜室布下頂級聚靈大陣,哪怕徒兒靜坐休憩、不打坐不運功,天地靈氣也會主動湧入體內滋養根基。
「你再看看你這破洞,家徒四壁,滿牆都是練劍留下的劍痕,空空蕩蕩毫無陳設,也不怕你徒弟跟著你受委屈。」
玉鼎看著太乙那雙四處亂轉的眼珠,心裡門兒清。
這師弟無事不登三寶殿,準是又在打什麼主意。
不過他方才那番話倒也說得在理,委屈自己可以,可萬萬不能委屈了徒弟。
玉鼎給太乙續了杯茶,語氣平和沉穩:「你既這般說,想來是有甚好建議,不妨直言。」
太乙真人當即坐直身子,一臉大義凜然,語氣真誠又懇切:「師兄,你我師兄弟萬年情誼,情分深重何須多言。
只要你備齊煉器材料,我分文不取,免費為你煉製一座宮殿,順帶把靜室布上頂級聚靈陣。」
玉鼎真人眸光微斂,心底瞬間警鈴大作。
他活了無盡歲月,早已摸清太乙的性子。
天底下最貴重的從不是明碼標價的寶物,而是免費的人情。
越是分文不取,背後算計的東西就越珍貴。
他太清楚這位師弟的秉性,那張嘴,說起話來比蜜甜,可拐起東西來比誰都狠。
此刻嘴裡說著免費,還不知道要從他的寶庫里順走多少回扣。
玉鼎心底暗自思忖,倒不如去找忠厚老實的雲中子師弟。
對方身為福德之仙,心性純良、坦蕩正直,定然不會藉機坑騙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