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壓迫感緩緩漫開,籠罩周遭。
客舍連竊竊私語聲都消失不見,變得特別安靜。
酒保被這番變故嚇得後背發涼,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連雙腿都控制不住的在打顫。
這時,響起青虞溫和的聲音,「你還沒告訴我,為何西邊去不得?」
酒保動作極快的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努力控制住顫抖的嘴唇,聲音顫抖的解釋:「昨日西邊有奴隸叛逃,被大軍鎮壓,全員誅殺,無一生還,屍橫遍野,有很多野獸和妖怪出沒,特別危險。」
青虞取出兩枚貝幣,遞給酒保,「多謝提醒。」
酒保雙手慌忙接過貝幣,感受到周身的氣壓愈發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不敢多留片刻,轉身快步退回到櫃檯,站在東家身側,全程不敢再抬頭多看二人一眼。
櫃檯後,東家看著酒保一臉驚魂未定、狼狽慌張的模樣,無奈嘆了口氣,抬手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中,語氣平和安穩:「別怕,他們雖是修仙者,但周身氣息祥和,並非濫殺之人。」
酒保接過水,仰頭一口氣將溫水喝得乾乾淨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方才圍繞著他那股刺骨的壓迫感太過駭人,沉甸甸壓在心頭,幾乎讓他窒息。
此刻站在東家身邊,感受到東家身上平靜安穩的氣息,才稍稍緩過勁來。
哪吒這邊,看著碗中白嫩的豆花,嗓音清冷,語氣篤定:「這個酒保,是故意提醒我們的。」
「我知道,只是暫時猜不透,他這般刻意提醒,到底有什麼目的。」青虞拿起木勺,舀了一勺豆花送入唇邊。
她親手傳授出去的手藝,如今被百姓學會做出,嘗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哪吒看著青虞吃得香甜,心頭微動,也跟著舀了一口嘗了嘗。
嗯,味道一般,遠遠比不上青虞親手做的。
實際上豆花的味道都差不多,不過是哪吒心頭藏著偏愛,自帶濾鏡。
在他心中,青虞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無人能及。
哪吒抬眸望向青虞,輕聲詢問:「你怕嗎?」
青虞笑眯眯的看向哪吒,坦然回道:「不怕,因為有你在。」
這一路西行,遇到的妖魔鬼怪,除卻一些修為低微的小妖,哪吒提不起興趣,讓她出手,剩下的全都被哪吒解決了。
哪吒不愧是殺神,經歷數次打鬥,修為現在已經突破到玄仙初期。
更何況,青虞身上還有師父贈予的護身法寶,加上穿心鎖、玉簪雙重保命器物。
層層防護,讓她安全感滿滿,從未有過半分惶恐。
聽到青虞全然信任的回答,哪吒心頭瞬間被暖意填滿,眉眼舒展,舀豆花的動作都快了不少。
哪吒吃完豆花,瞥見青虞乾乾淨淨的空碗。
他方才還悄悄想著,若是青虞吃不完,他便可以接著吃她剩下的。
誰知道這麼難吃的豆花,青虞居然吃完了。
真是一件讓人遺憾的事!
青虞放下手中木勺,對哪吒說道:「我們走吧。」
哪吒對上青虞溫柔的視線,眼中浮現一抹笑意,應聲道:「好。」
無需言說,兩人一路相伴同行的默契,已經決定接下來的去向。
金烏緩緩沉落西山,漫天霞光褪去刺眼的明亮,化作一片朦朧暖橙,柔柔鋪灑在城頭與街巷。
兩人並肩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青虞發間的混天綾悄悄探出一端,勾住哪吒一縷微卷的髮絲,和青虞的髮絲虛虛纏在一起。
他心裡美滋滋的,悄悄暗自慶幸。
如今青虞不許他抱,不許他背,還好能牽著她的手。
有這般親密相伴,對如今的他來說,已經極好。
客舍內,酒保看到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心底那口氣徹底鬆了下來。
酒保連忙走到東家身旁,滿心疑惑地開口:「東家,關於西邊奴隸叛逃這件事,您為何特意讓我去提醒那兩位客官?」
東家放下手中的竹簡,抬眸望向遠方,目光澄澈悠遠,仿佛穿透空間,直直望向西方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語氣悲憫:「我只是不忍數百亡魂暴屍荒野,身軀任由野獸啃食,落得屍骨無存的悽慘下場。」
「可他們兩人,是否願意冒險得罪權貴,為這些陌生人收屍?」酒保低聲說道。
東家搖頭,神色平靜無波:「我亦不知。我只是為他們指了一條路,若是他們願意出手,數百亡者得以入土為安,是亡者的福氣,亦是他們的慈悲。
若是他們不願,也無可厚非。世人道不同、選擇不同,前路因果緣分,從來都強求不得。」
話音落罷,東家重新拿起竹簡,垂眸靜靜品讀,不再多言。
酒保看著東家淡然的模樣,心中依舊似懂非懂,只覺得自家東家說話總是神神秘秘,透著深意。
但是東家收留了無家可歸的他,讓他得以飽腹安居,不用四處流離,惶恐度日,更不用被人抓去為奴。
在他心中,東家是心懷善意、悲憫世人的好人,他打心底敬重這位東家。
……
青虞與哪吒一路向西,趕到酒保所說發生戰鬥的地方,天邊金烏將盡,只餘下最後一縷殘輝。
看清眼前觸目驚心的景象時,兩人的神色齊齊一沉。
看屍體的情況,這是一場徹徹底底的一邊倒屠殺。
地面溝壑縱橫,乾涸的黑紅色血水浸透泥土,凝結成厚重的血痂。
斷裂的石斧、壞的木矛、殘缺的粗製兵器散落滿地,凌亂不堪。
幾隻野獸正低頭瘋狂撕扯著殘破的軀體,骨肉碎裂的聲響在寂靜暮色里格外刺耳。
昏暗的天幕之下,成群禿鷲盤旋往復,陰冷的影子籠罩整片死地。
樹上,無數烏鴉落腳棲息,沙啞的嘎嘎啼鳴此起彼伏,聲聲泣血,襯得這片土地愈發陰森悲涼。
遍地倒伏的屍體身上,儘是殘破不堪的粗麻布衣,是最底層奴隸的制式。
在貴族眼中,奴隸從來算不上人,不過是隨意驅使,肆意捨棄的物件。
這批死絕了,轉頭便可以再抓捕一批,性命廉價得如同路邊野草,毫無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