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虞移開目光,想起她快到陳塘關時,遠遠看到密密麻麻的蝦兵蟹將,各種顏色的龍兵,將陳塘關重重包圍起來。
她直接用混沌鍾砸出一個缺口,進到金色結界內,就看到讓她終身難忘的一幕。
她拼盡全力大聲呼喚哪吒的名字,想要衝過去攔住他。
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將自己活刮的乾乾淨淨,斬斷所有血肉牽絆。
那雙平時漂亮張揚的鳳眸,一點點失去光彩,最終歸於死寂。
等她趕到他身邊時,天地間已經沒有那個她熟悉的身影,只留給她一幅極致慘烈的景象。
遍地零碎血肉和被拆成一塊塊的白骨,隨意的散落在一灘灘尚未乾涸的血水中。
其間還混著破碎的紅色衣料,刺得人雙目生疼。
青虞那一刻,差一點呼吸不上來。
悲慟如狂潮自神魂深處炸開,像是整顆心被生生撕成兩半。
撕心裂肺的疼痛席捲全身,這痛不是一時刺痛,而是綿延不絕的凌遲,一寸寸碾碎她的心神。
青虞身形搖搖欲墜,幾乎站立不住。
她麻木地邁步,走到哪吒的真靈前,雙腿一軟,跪坐在冰冷潮濕的青石地面上。
她那個張揚肆意,意氣風發,眼中藏著星光,嘴角帶著桀驁的少年,可真狠啊!
為了斬斷親緣,將自己削的七零八落,拼都拼不成。
萬幸,他的真靈完好無損。
青虞心中充滿不安,不放心的再次進入識海。
感受到哪吒安穩待在青蓮內,盯著青蓮看了一會,才不舍的退出識海。
左手不經意觸碰到一節冰涼的白骨,青虞取出她的煉丹爐,小心翼翼將那節白骨放入爐中。
然後她低下頭,極其平靜的將地上散落的血肉和碎骨,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到煉丹爐內。
青虞找的極其認真,不放過一絲細碎肉屑和半點殘骨。
在走到李靖身邊,撿起地上的腸子時,溫熱黏膩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怔,然後面無表情的把腸子放到煉丹爐內。
接著去撿其它內臟,甚至她還有閒心想著,以後她再也不吃自己煉製的丹藥了。
就在青虞旁若無人,認認真真撿碎肉的時候,太乙真人著急忙慌的趕到陳塘關。
他之前收到哪吒傳給他的消息,心中當即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匆匆拜別師尊,便快速朝陳塘關趕來。
一路上他不停掐算推演,直到所有事情塵埃落定,劫氣散去,他才算出哪吒身上所發生的一切。
他終究是來晚了一步。
目光掃過滿地鮮血與四散的殘肉,這都是他悉心教養,看著長大的徒弟啊!
他的徒弟那麼漂亮,那麼可愛,身上還有那麼多功德,居然落得這般屍骨無存的下場。
這便是師尊說的天命不可違嗎?
怪不得師尊說,哪吒身負天命,不會隕落他人之手。
合著哪吒竟是隕落在他自己手中,還是用這般慘烈決絕的手段。
整個身體東一塊,西一塊散落在青石上。
他可憐的徒兒!
太乙真人只覺得心口,好像被無數細小的刀刃反覆切割,疼的他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太乙真人眨了眨眼,硬生生將湧上來的淚水逼了回去。
他看到青虞頭都沒抬,只顧著默默拾起地上的肉塊,然後放到煉丹爐內。
太乙真人壓下翻騰不止的悲憤,上前蹲到地上,和青虞一同撿地上零碎的血肉白骨。
等地上所有的血肉和骨頭全部撿完,青石地面上,只剩下散落的紅色破碎布料。
青虞撿起一塊布料,指尖輕輕撫過布面。
仔細看了看,她才發現,這布料不是紅色,而是白色。
只是那血太紅,將白色的布料染成了紅色。
青虞死死咬著嘴唇,用力到咬破皮肉,舌尖嘗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她沒有鬆開牙,任由那股味道在口腔中漫開,死死壓著喉嚨里快要溢出來的嗚咽。
太乙真人望著青虞垂首而立,單薄的身體微微顫抖,身上沾著血跡,衣袍髒亂狼狽,看著讓人格外心疼。
他輕嘆一聲,抬手凝起溫和的靈力,為青虞施了個淨身術。
青虞抬頭,眼尾泛紅,鬆開緊咬的唇,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謝謝。」
太乙真人目光掠過青虞唇角刺眼的血跡,明白這孩子的悲傷不比他少,心中湧上一股酸澀。
他不忍多看,緩緩移開視線,壓下滿心悲戚,沉聲問道:「哪吒肉身被毀,三魂七魄散去,你可見到他的真靈?」
青虞將煉丹縮小捧在手中,聽到太乙真人的問話,回道:「在我識海裡面。」
太乙真人聞言一怔,唇瓣微微翕動,想了想,將到唇邊勸阻的話咽了下去。
識海,是修士最核心、最隱秘的地方,即便是結契道侶,多半也不願輕易向對方敞開識海。
這孩子,竟然將哪吒的真靈放在自己的識海內,這是多麼深的感情?
太乙真人怕青虞陷入牛角尖,出聲寬慰,「隨我回乾元山吧,我施法將哪吒的三魂七魄召回來,給他重塑肉身。」
至於逼死他徒弟的龍族,太乙真人眼中掠過一抹寒光。
這筆血海深仇,他記下了,遲早百倍千倍討回來。
太乙真人聽到劍入鞘的聲音,轉頭望去,看到李靖垂著頭站起來。
太乙真人狠狠瞪了李靖一眼,聲音冰冷,「李靖,你不配做父親。」
李靖本想上前,將哪吒的屍體要過來,帶回去安葬。
聽到太乙真人的話,李靖面上血色盡褪,只剩一片灰白,腳步再也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太乙真人帶青虞離開陳塘關。
太乙真人帶著青虞剛回到乾元山,便看到鎮元子靜立在山門前。
太乙真人見到鎮元子,知曉他與青虞素有交情,上前拱手行禮。
鎮元子目光落在青虞身上,發現青虞身上溫潤平和的氣息消失殆盡,此刻她周身死氣沉沉,心中壓著化不開的悲慟。
天命不可違,終究還是走到了這般境地。
量劫之下,怕是聖人也無法置身事外。
鎮元子打定主意,以後他要安心留在地府處理事務,免得捲入到量劫中,道途盡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