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青上人拿著那張申請表,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眼睛甚至在發光。
儘管知道師尊向來無所顧忌情緒外露,但金妙嫣也從未見過她這般激動過。
「不對……這不是城裡哪個老怪物寫的方子吧?」
「不像啊,這不是他們的風格。」
「難不成是崑崙的人?」
空青上人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慢慢陰沉了下來。
金妙嫣看得有點害怕:「師尊,這惜玉丹可有什麼不妥?」
空青上人嘆了口氣,將惜玉丹的丹方往桌子上一放,怏怏道:「你師弟飛了。」
「……」
「此人的丹道造詣,起碼是地品丹師,或許是哪個天品丹師秘密培養的弟子……」說到這裡,空青上人又皺起了眉頭,「奇怪的是,我看不出此人的師承。」
金妙嫣和那送表格的弟子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有些震驚。
「地品丹師?區區一個丹方而已,師尊你居然有如此高的評價?」
金妙嫣現在就想著衝擊地品丹師,因此更知道其中困難。
地品丹師最重要的,是有一套自己獨創的丹道理論,並且用這種丹道理論,改進或者開發出新的靈丹。
按照丹盟的規矩,天品丹師寫的丹書叫經,地品丹師寫的丹書叫典,至於地品以下,就只能稱為論。
地品丹師的丹典,是要進太學丹道課教材的。
金妙嫣之前開發出了清靈丹,現在便在總結其中藥理,完善自己的《坎離鉛汞論》,以求寫出一本丹典。
按空青上人的估算,她能在兩百年內真正完善這套理論,評上地品丹師,就已經算快的了。
就這,師尊還說她是真正的天才。
因為大部分丹師寫出丹典,評上地品的時候,起碼都是四品修士,年齡都七八百歲了。
甚至還有直到金丹才被評上地品的。
可現在就一個丹方?
師尊就說對方是地品丹師?
「區區一個丹方?你再好好看看。」空青上人冷笑一聲,將惜玉丹的認證申請表遞給金妙嫣,「如果你只有這點眼力,那距離地品丹師,就遠遠不止三百年。」
金妙嫣拿著申請表,仔細研究著上面的丹方和藥理,試圖弄清楚為何空青上人這麼說。
「看出什麼沒有?」
「這個……惜玉丹的藥效,比培元丹強了兩倍不止!」
空青上人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微微頷首:「繼續。」
「培元丹乃是下三品罡煞道最暢銷的丹藥之一,不,應該說是天下煉體修士,都喜歡服用培元丹。若是這惜玉丹能成功,將會占據培元丹的市場份額,甚至將會成為我太上城的又一種招牌靈丹。」
空青上人臉上有了些笑意,似乎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還有呢?」
「還有……還有……」金妙嫣張了張嘴,低下了頭,「弟子愚鈍,看不出來了。」
「你啊,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空青上人伸出指頭,在申請表上點了點,「這惜玉丹的藥理,有問題。」
金妙嫣雙目睜大,有些茫然:「什麼問題?」
「蠢!」空青上人罵道,「這些藥理看似出自一些常見的丹書,卻又與丹書中記載不同,要麼是對丹書中的理論做了修改,讓其更為精確,要麼是舊瓶裝新酒,實則完全是一種新的丹道理論。」
金妙嫣聽得心中驚訝,又讀了一遍申請表上的藥理。
她畢竟是太學三百年以來的第一丹道天才,又有空青上人刻意提點,倒是看出了些端倪。
「這……」
「對,這惜玉丹賺再多錢也就那樣。」空青上人應聲道,「值錢的,是這些藥理。」
「更可怕的是,這藥理如羚羊掛角,天馬行空,毫無那些丹道派系的痕跡,卻又隱含多派理念……」空青上人捏著額角嘆氣道,「就從這個丹方上的藥理出發,只要再深入研究,我太學恐怕能多七八本丹典。」
金妙嫣表情愣愣的:「七八本……丹典?」
「當然,許多丹典,其實只是丹經中一句話的衍生,甚至可能一句話就能寫出一本丹經。」空青上人肯定地點點頭,「你若是天品丹師,就能看出這申請表上,有一些話實則蘊含丹道至理,很值得深入研究。」
「此人應是想要隱瞞,只寫了和這惜玉丹相關的藥理,但這點小手段,豈能瞞得過我的眼睛?」
「他的丹道造詣,地品往上,上不封頂!」
金妙嫣看著面前的丹方,眼神中漸漸有了些敬畏。
「那……為何師尊要說這個小師弟飛了?」
「因為這麼厲害的丹師,不可能是石頭縫中蹦出來的,他這路數絕非我太學培養的。」空青上人冷笑道,「我懷疑,他來自崑崙,甚至可能是玄都大法師一脈的真傳!」
「可他不是有咱們朱雀院的身份玉佩麼?」
「一枚法器而已,太上城六十萬修士,藏著的別家勢力能少?只要他們不鬧事,我們懶得管。」空青上人搖搖頭,滿臉篤定,「更何況,這弟子也可能是在劫數中遇上了崑崙修士,被收為傳人。崑崙那群東躲西藏的傢伙,緣法對了,啥人都收。」
金妙嫣聽得一愣一愣的,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那他為何要認證惜玉丹,這樣豈不是要暴露自己?」
空青上人一拍桌子,氣勢洶洶:「他就是來上門挑釁我丹盟的!」
「啊?」
「據天算推演,陽土果位將會產生一個與丹道有關的權柄,這下看來,崑崙也坐不住了。」
金妙嫣和那弟子對視一眼,有點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一個惜玉丹丹方而已,水這麼深麼?
空青上人拿出一張紙條,在上面刷刷刷寫了九個名字:「你去,邀請他們參加這惜玉丹認證的評審!」
金妙嫣在紙條上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師尊,真的要邀請這九人?」
「當然!」
「天火上人,伏火上人,還有師尊你?三個天品丹師?」金妙嫣猶自不敢置信,「這陣仗也太大了吧?」
「你不懂!就說這惜玉丹丹方,就值得天品丹師出席,更何況,這關乎我太學丹道的臉面!此人若是崑崙新出頭的後輩,妙嫣,你要看得到差距!」
金妙嫣臉色一白,輕輕點頭:「弟子慚愧。」
「我不是怪你,你現在不如,不一定日後不如,這一代不如,不一定下一代不如。我太學丹道的臉面有我和天火他們撐著,哪能讓你一個人扛?只望你知恥後勇。」
金妙嫣拱手道:「弟子明白了!」
「你請人的時候,將這認證表拿去,他們看了就明白。」
「是!」
……
朱雀院,右翼,申區。
李代躺在院子中的搖椅上,手中拿著一本《南極長生帝君傳略》,慢慢翻看著。
這本書是從太學藏經閣中借出來的,不要錢,只需按時歸還。
椅子是程輝從家裡搬來的,現在成了公共用品。
這些日子,他除了熟悉了一下太學的各種課程,就是在研究南極長生帝君的過往。
作為天師道一脈的源頭,南極長生帝君執掌風雷雨雪,化生五行,可以說是神通最多的存在。
而各種帝君傳記,又喜歡誇大其詞,將許多傳說,冠在南極長生帝君頭上。
如果全信,那這位帝君睜眼就能呼風喚雨,第一聲啼哭就引動了九霄雷動,落地便會縮地成寸,抬掌便能捉星拿月。
問題是,據星命道考證,南極長生帝君是特麼的純種人族。
還是一個艱苦奮鬥,歷經劫難才成道的人族。
李代看著都想笑,要真有這個實力,能艱苦到哪去?
「不過對照來說,南極長生帝君真正無敵天下的根基,只有兩種是肯定的。」李代心中暗暗尋思,「一個是五行大遁,一個是玉霄神雷。」
「至於執掌天象,反而是五行法術的衍生。」
這兩門功法課李代也去試聽過,玉霄神雷是天師一脈的雷法之尊,至陽至剛,攻伐無雙,威震天下。
練成玉霄神雷的天師道修士,堪稱代天行罰,足以令妖族聞風喪膽。
五行大遁不同,此法在攻擊力上是差了點,但用法極多,用來趕路,潛行,護體,都是絕頂的神通。
太學傳聞,修成五行大遁的修士只要不想死,不僅抓不住,甚至你看都看不到。
這兩門神通,一者專,一者搏,李代都很眼饞。
偏偏不可兩者兼得,因此他一直在猶豫。
院門忽的被推開了。
程輝和金竹走了進來。
這兩人都是太上城的修士,又從小相識,共同話題很多,因此關係比旁人更親密點。
「喏!」
程輝將手中的東西遞給李代。
是陳雨珊寫來的信,還有一份《太上城報》。
這是李代和程輝合訂的,應該說,是李代,程輝,金竹等十個修士合訂的。
李代的團購夢算是破滅了——這種玩法太學早有了。
這些人還是程輝找的,他性格外放,交遊廣闊,很容易就湊齊了。
雖然十個人輪流看有點寒酸,但一年只需要一真君錢,負擔輕了很多。
他將陳雨珊的信放在袖中,準備晚上回屋再看,然後展開《太上城報》看了起來。
「天火上人視察東陽天星河宗飛劍作坊,並發表了重要講話。」
李代仔細看了下報導。
東陽天乃是太學掌控的世外天之一,甚至是朱雀院最重要的世外天。
天師道修士相對擅長煉器煉丹。
而東陽天又極為特殊——此界法則,極其偏愛飛劍,不僅飛劍威力宏大,飛劍鑄造技術還極強,最重要的是,適合鑄造飛劍的靈材還非常多。
只是此界土著修士實力也很高,似乎有上三品以上的修士。
一個世界的劍修,李代想想都腦殼疼。
太學對其的開發,也一直頗為謹慎,現在只是以交易為主。
不過東陽天內具體情形如何,在太上城也算是絕密,不是李代這種新入學的修士可以了解的。
「大荒神殿蠢蠢欲動,林郡一月之內連發四次妖族潛入警報。」
妖族?
李代想起扶搖大聖,皺了皺眉頭。
要說這個世界上誰對他威脅最大,必定是這個鯤鵬異種。
兩人同掌道文權柄,是天生的死敵。
但這個報導看著好像不太關鯤鵬大聖的事情。
據報導中所言,這些潛入的妖族似乎是在找其他妖族,對人族沒什麼興趣。
其他報導就沒啥營養了,甚至還有兩篇新聞,一看就是GG軟文。
他翻了翻,正準備放下《太上城報》。
就見金竹走了過來。
「給!」
李代愣了下,看向金竹,目光又緩緩落到對方右手上。
金竹拿著一份《丹盟月報》。
之前李代也有點想團購這報紙,但後來放棄了。
這報紙一月一刊,但價格很貴,一年三十真君錢。
不過這價格也不能說不合理——比起《太上城報》這種沒多大營養的報紙,《丹盟月報》實則更像是一份學術期刊。
上面許多文章雖然只是簡述,但也反映著太學丹道的最新發展。
對任何有志于丹道的修士來說,這報紙絕對物超所值。
只是以程輝的人脈,也找不到和李代一起團購的學生。
畢竟一方面這報紙價格太高,一方面,對他們這些下三品修士而言,《丹盟月報》上的那些文章看了也看不太懂。
只是沒想到,金竹給他拿來了。
「這是……」
金竹語氣中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悶悶回答道:「我姐在丹盟任職,能領到免費的《丹盟月報》。」
李代聞言恍然:「多少錢?」
「不要錢。」
「啊?」
李代愣住了,這金竹轉了性子?
「我姐要給的。」
「你姐?」
李代越聽越迷糊。
他和金妙嫣就一面之緣,連認識都說不上,對方為何忽然示好?
「我姐罵了我,說我妒賢嫉能鼠目寸光,這《丹盟月報》,便是賠罪。」金竹期期艾艾,但還是說了,「她說日後有新的《丹盟月報》,也讓我帶給你。」
李代聞言站了起來,雙手接過《丹盟月報》,朝金竹說道:「那替我謝謝令姐。」
「我姐還說李代你是今年朱雀院最出色的弟子,雖然現在看《丹盟月報》有點早,但有志氣是好的。更何況開卷有益,日後總能化作自己的底蘊。」金竹還說道,「說不定日後你能撐起太學丹道的臉面。」
李代眨了眨眼。
怎麼就忽然上價值了?
自己借個《丹盟月報》,和太學丹道的臉面有什麼關係?
「你們有所不知,我姐說了,崑崙培養了一個頂頂厲害的丹道傳人,正準備來我太學砸場子!」
金竹神神秘秘的說道,
「此人丹道造詣極其可怕,日後必將成為我太學丹道的大敵,連天火上人都嚴陣以待。」
「我等小輩,哪能相互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