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看著她。
在弱肉強食的修仙界,這種隨軍出征戰死沙場的事情,實在是太稀鬆平常了。但在一個失去至親的人眼裡,這就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我拼了命地修煉。」
梁秋月眼眶通紅,死死地盯著林墨,彷佛要透過他這張臉,看到當年那個殺她兄長的仇人。
「我在觀嵐峰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外門裡,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我忍受那些執事的刁難,我親手打死過那些想要搶我資源的同門!」
「你以為我這次費盡心機,爭取到這個先頭部隊的差事,回到這片廢墟,是為了什麼?」
「你以為我想要這滴本源精血,想要躋身內門金榜,只是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長生大道,只是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虛名?!」
梁秋月厲聲質問。
隨後,她自己給出了答案。
「我只是想要變強!」
梁秋月的雙眼死死鎖定林墨,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讓她日夜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的名字。
「當年大軍清剿,罪仙界幾乎死絕。但偏偏,有一個人逃了。」
「那個所謂的罪仙界少主,那個殺了我哥哥的雜種——罪刑天!」
「我要殺了他。」
梁秋月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要親手斬下他的頭顱,抽乾他的血,去祭奠我哥哥的在天之靈!」
狂風呼嘯。
梁秋月那宣洩般的話語在荒野上迴蕩,久久不散。
她以為,在自己說出這番話之後,這個身上帶著罪仙界本源氣息的男人,會立刻暴起傷人,會為了維護他那個破敗的世界而將自己直接抹殺。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然而。
坐在黑岩上的林墨,在聽到「罪刑天」這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明顯地愣了一下。
他捏在指尖的那塊碎石,因為手指突然的停頓,直接從指縫間滑落,掉在了地上。
林墨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古怪的神色。
他看了看滿臉決絕、視死如歸的梁秋月,又想了想那個在下界跟自己稱兄道弟、行事莽撞粗糙的罪帝。
世界還真是小得可憐。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這個女人心心念念要殺的血仇,竟然是那個被姜礪川抓回天外天的死鬼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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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那張向來平靜、甚至透著幾分冷酷的臉龐上,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尷尬的笑意。
那種笑意里,帶著三分意外,三分無奈,還有四分覺得事情變得十分荒謬的戲謔。
「你笑什麼?!」
看著林墨臉上的表情,梁秋月感覺到了一種莫大的侮辱。她以為林墨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林墨搖了搖頭,收起了臉上的尷尬。
他沒有直接回答梁秋月的問題,而是正了正神色,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憤怒而渾身緊繃的女人。
「你剛才那番話,邏輯上倒沒什麼問題。」
林墨語氣平穩地開了口。
「不過,有一點你搞錯了。」
在梁秋月驚疑不定的目光中。
林墨十分乾脆利落地,丟擲了一句話。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
「我不是罪仙界的人,更不是什麼罪仙界的餘孽。」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和心虛。
嗯?
梁秋月的腦海里,彷佛有什麼東西瞬間崩塌了。
緊接著,是一種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猶如決堤洪水般的複雜情緒,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在聽到這句話的那個瞬間。
梁秋月那原本僵硬如鐵、緊緊繃著的雙肩,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她那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整個人就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極致、即將崩斷的弓弦,突然被人卸去了所有的力道。
「呼——」
一大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順著她微張的紅唇,不受控制地喘了出來。
她那雙原本通紅、布滿敵意和刺痛的眼眸里。
那種因為「被欺騙」、「愛上了仇人」而產生的絕望與戒備,猶如退潮的海水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如釋重負般的慶幸。
那是真的慶幸。
壓在她胸口的那塊名為「血海深仇」的巨石,瞬間不翼而飛。
她從小就在冰冷殘酷的姜家聖地長大,從沒人教過她什麼是男女之情,她也沒時間去談什麼風花雪月。
所以,她根本不懂。
她不懂自己為什麼在聽到林墨說「我不是罪仙界的人」時,第一反應不是去質問他「那你身上那股氣息從何而來」,也不是去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假。
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一種差點失去什麼極其重要之物的後怕。
她只知道,只要這個男人不是她的血仇。
只要他不是。
那就好。
梁秋月緊咬著的下唇鬆開了。
她臉頰上那因為憤怒而泛起的蒼白,開始漸漸褪去,一絲微弱的血色重新爬上了她的面容。
就連她看向林墨的眼神,都在不知不覺中,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變得柔和了三分,甚至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歡喜。
看著梁秋月這副彷佛活過來了的模樣。
林墨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他從那塊黑岩上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起身,剛剛那種因為解釋而稍微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林墨臉上的那抹尷尬和無奈,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盤膝坐在地上的梁秋月。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重新復上了一層不容置疑的、冰冷而霸道的平靜。
那種平靜中,透著一股他林墨骨子裡最純粹的、蠻不講理的護短。
「不過……」
林墨看著梁秋月那雙剛剛泛起一絲柔和的水眸。
他的聲音很輕。
但在冷風的呼嘯聲中,卻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梁秋月的心房。
「罪刑天,是我的兄弟。」
林墨微微眯起眼睛,看著梁秋月臉上的血色瞬間凝固。
他一字一頓地,將最後幾個字,釘進了她的耳朵里。
「你想殺他。」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