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走在前面,步伐依舊保持著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
他的雙手自然地交疊在寬大的袖兜里。
就好像是在逛街。
而在他身後。
梁秋月的雙腿,猶如最精密的機關造物,完美地復刻著林墨的步頻,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
但她的上半身,卻在冷風中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林墨剛才丟擲的那個「主要矛盾」,就像是一根淬了劇毒的長釘,死死地釘進了她那固守了百年的信仰堡壘之中,開始瘋狂地腐蝕、蔓延。
她的大腦在一片混亂中瘋狂運轉。
不,不對。
聖地怎麼會錯?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天外天無數修士朝聖的巔峰。如果聖地錯了,那她哥哥的死算什麼?她這些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報仇的執念又算什麼?
一個荒誕的笑話嗎?
「可是……」
梁秋月那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她死死地盯著林墨的背影,就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後一根長滿尖刺的浮木。
「可是聖地要剿滅罪仙界,肯定有他們的原因!」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抗拒和心虛,而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高高在上的聖地,怎麼會無緣無故去屠戮一個下級位面?我們姜家聖地統御無盡星域,做事自有法度!」
梁秋月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冷氣,試圖讓自己的邏輯變得無懈可擊。
「雖然我不知道那場戰爭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但我知道,當年下達進攻指令、降下滅世法旨的人,可是聖地的領袖,是我們姜家那位不可直視、不可違逆的……聖人!」
「聖人言出法隨,洞察天機,他做出的決斷,怎麼可能有錯?!」
她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
彷佛只要語速足夠快,聲音足夠大,就能把心底那股正在瘋狂滋生的動搖給強行壓下去。
聽到這番搬出「聖人」來強行挽尊的言論。
林墨的腳步,緩緩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靜靜地落在了梁秋月那張煞白、卻又寫滿固執的臉上。
林墨沒有立刻開口反駁。
他只是看著她,嘴角微微向上牽扯了一下,扯出了一抹帶著幾分悲憫、卻又毫不掩飾嘲弄的笑意。
那種笑,就像是在看一個被賣了還在替人數錢的可憐蟲。
「聖人?」
林墨輕聲反問了一句,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聖人就不會犯錯嗎?」
他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變得猶如兩把鋒利的手術刀,一點一點地剖開梁秋月最後的偽裝。
「你口口聲聲說聖人不會錯,那你告訴我,既然是洞察天機、為了所謂的大義去剿滅罪仙界,為什麼連你這個戰死沙場的烈士家屬,都不知道那場戰爭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林墨向前邁了半步。
「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麼狗屁大義。」
「你哥哥,還有當年那批死在罪仙界的姜家弟子,只不過是被那些坐在雲端上的老怪物們,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騙去當了掠奪資源的打手而已。」
梁秋月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位高高在上的聖人,他什麼都不需要做。」
林墨的聲音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冷酷。
「他甚至都不需要離開他的道場。他只需要喝著茶,嘴唇碰一碰,降下一道法旨,就能讓無數像你哥哥這樣的人去送死,就能輕易地抹除掉一方世界所有的生靈。」
「當然。」
林墨微微頓了頓,語氣中並沒有那種義憤填膺的道德綁架。
「我從下界一路殺上來,手底下的亡魂也不少。弱肉強食的道理我比你懂,我也不是什麼滿口仁義道德的聖母。」
「大魚吃小魚,聖地為了搶奪本源去滅一個下級仙界,在修仙界來說,這很正常。」
林墨盯著梁秋月的眼睛,將最殘酷的現實,直接砸在了她的臉上。
「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不需要你同情罪仙界。」
「我只需要告訴你一個事實——造成你哥哥悲劇的主要矛盾,從來都不是在絕境中反抗的罪仙界,而是那些為了利益發動戰爭的姜家人。」
林墨的目光下移,落在梁秋月腰間那塊代表著外門統帥身份的玉牌上。
「認清現實吧,梁師姐。」
「你和你那個戰死的哥哥,你們姓梁,不姓姜。」
「在那些姓姜的聖地高層眼裡,在那個高高在上的聖人眼裡,你們這些連內門都進不去的外姓弟子算什麼?」
林墨嘴角的嘲弄愈發濃烈。
「你們,只不過是他們養在外門的一群隨時可以消耗的炮灰,是一群只要扔塊骨頭就會去替他們咬人的……走狗而已。」
走狗。
炮灰。
不姓姜。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記記重若千鈞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梁秋月的天靈蓋上。
「轟!」
梁秋月只覺得大腦中發出一聲巨響,整個世界都在眼前瘋狂旋轉。
如果不是識海中的精神烙印還在強行控制著她的雙腿保持直立,在聽到這番話的瞬間,她絕對會直接癱軟在地。
她那雙原本清冷銳利的美眸,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這百年來,她拼了命地修煉,拼了命地在外門廝殺,她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為哥哥報血海深仇。
可現在,林墨卻把血淋淋的真相攤開在她的面前。
她恨錯了人。
她真正該恨的,是那個她效忠了百年、甚至想要躋身其中的姜家聖地!
「可是……可是……」
梁秋月的嘴唇毫無血色,她無意識地呢喃著這兩個字。
聲音極其微弱,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試圖反駁的底氣。只剩下一種信仰徹底坍塌後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找不到任何邏輯去反駁林墨。
因為她心裡其實很清楚,外門八峰的那些外姓弟子,在姜家嫡系眼裡,地位確實連豬狗都不如。
「別可是了。」
林墨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十分隨意地抬起手,擺了擺。
「難道我說得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