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噯"了一聲。
那一聲"噯"應得規規矩矩，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
"聽不懂、但有點慌"。
實際上他心裡已經在算帳。
……
最次太乙大圓滿。
主體半步大羅。
最強快到大羅。
這是觀嵐峰的仙禽規格。
他這一身底蘊，在【欺天秘紋】完美掩飾之下，對外是玄仙初期，真實戰力可秒殺普通大羅金仙。
如果只是半步大羅級別的仙禽……
控制得住。
不至於失控，不至於被啄死，更不至於讓他這一身底蘊翻車。
至於"快到大羅"那幾隻老的……
林墨在心裡把這一項也記下。
記下了，先不動聲色。
他抬頭，裝作有些"被這數字嚇到、又有些好奇"的樣子，問小六。
"師兄……"
林墨說。
"餵這些仙禽，是幹什麼的?"
小六愣了一下。
"什麼……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林墨把語氣放得很慢，像一個真的沒見過世面的下界小弟，正在小心翼翼地、不恥下問。
"我下界來的，見識淺，師兄莫笑。"
"我這一路從觀嵐峰下到山腳，從山腳走到這，一路上看見的姜家弟子……"
他頓了一下。
"都是直接踏空而行。"
"破空。"
"既不御劍，也不騎靈獸。"
"那這些仙禽……"
"養著，做什麼用?"
小六聽見這話，愣愣地看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裡頭是真的有點意外。
……
他大約沒想到，這個看著也是個普通玄仙小弟的"林二狗"，問出來的問題，會比他想像的要"懂規矩"一點。
懂規矩的下界小弟，問的不是"這些禽好不好看"、"咬不咬人"……
懂規矩的小弟，問的是:
養這些禽，做什麼用。
小六沉默了一霎。
最後還是開了口。
聲音比剛才穩了一寸。
"平日裡……"
他說。
"是不會用到的。"
"聖地裡頭哪一位，不是腳下踏空、隨時一念千里。"
"用不到這些禽。"
林墨"嗯"了一聲。
"那什麼時候用?"
林墨問。
小六咽了一口口水。
"打仗的時候。"
他說。
林墨的眉，這一次，在心裡……
挑了一下。
外頭一絲不漏。
"打仗?"
他應。
"嗯。"
小六說。
他大約是說出第一句之後，膽子稍微大了一寸，接下來那幾句，說得比前面要順。
"我聽這裡的老人……"
"老一輩的記名弟子說……"
"千載之前。"
小六說，
"姜家聖地滅罪仙界。"
林墨垂著眼。
那雙眼底，什麼都沒漾。
……他聽到"滅罪仙界"四個字的時候，心裡那一團黑白兩色的仙靈，沉靜得像一池冬天的水。
不波。
不響。
但他知道，那池水底下……
死寂法則在緩慢地、不動聲色地，被這四個字撞了一下。
撞得很輕。
撞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嗯。"
他應。
"我聽說過這樁事。"
"……是。"
小六說。
"那一仗……"
"咱們觀嵐峰的仙禽，出動過整整三百頭。"
小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那種姜家底層弟子被幾千年血腥儀式滲透出來的……
驕傲。
"既是儀仗。"
"也是陣眼。"
"咱們觀嵐峰主修的'觀嵐鎖天大陣'……"
"那一陣的核心陣眼，就要由咱們峰的仙禽來引。"
"那一仗咱們觀嵐峰的仙禽，有的……"
他頓了一下。
"啄死過罪仙界的太乙金仙。"
林墨"嗯"了一聲。
應得規規矩矩。
只是那一霎，他垂下的眼睫……
極輕地顫了一下。
顫完。
沒了。
小六繼續往下說。
他不知道為什麼，跟這個新來的、看著也老實巴交的"林二狗"，他沒把話停住。
他大約是覺得……
反正這個小弟今天進了林子，就出不來了。
死人面前，他沒什麼不能說的。
"每一座峰，養的仙禽都不一樣。"
小六說。
"咱們觀嵐峰養的……"
"是畢方。"
"畢……"
林墨低聲重複，
"……方?"
"嗯。"
小六說。
"一種獨足的火羽神禽。"
"通體青羽紅喙，腳只有一隻，叫聲啾啾，出現的地方，必有大火。"
林墨在心裡"哦"了一聲。
……
畢方。
下界的山海古卷里也有這個名字。
九天十地一些極偏的古書里，曾經提過這種靈禽是"火神之佐"，一啄能燃山。
只是九天十地里沒人真見過。
到了天外天……
觀嵐峰養了三百頭。
林墨咂了一下嘴。
不愧是干仙界。
不愧是姜家聖地。
小六還在說。
"內門……"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
低得幾乎像是怕驚到什麼。
"內門那邊，有山峰豢養……"
"青龍。"
林墨的腳步，在那一霎，幾不可察地……
慢了半拍。
慢完，又跟上。
外頭一絲不漏。
……
青龍。
天外天裡頭能"豢養"青龍的山峰。
那已經不是"餵禽"的級別了。
那是整座姜家聖地最深處那幫老不死，親手操作的事。
林墨在心裡把"內門豢養青龍的山峰"這幾個字，默默記下。
記下了，先壓著。
他抬眼，裝作一臉"被這聽不見的傳說嚇到、又有些憧憬"的傻樣，嘖嘖稱奇。
"了不得……"
他說。
"小弟下界出身，真沒見過這種排場。"
"今兒算是長見識。"
小六聽見這一句，垂著頭，什麼都沒說。
只是腳下，似乎不知不覺地，又快了半步。
……
彷佛把這一段說完了，他也就把欠林墨的這點話給還清了。
接下來，他不必再多說。
接下來……
林墨自己進林子去。
死活，各憑天意。
兩人到了。
後山腳下，一道不算高的山門。
山門不是用石頭砌的。
是用一道很淡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幕。
光幕從山腳一直鋪到林子的邊緣，把整座小山丘的腳……
圍了一圈。
光幕之內，分了好幾道更細的、互相不相通的……子幕。
每一道子幕的內里，是不同的區域。
最近的一道子幕里……
是大片大片綠油油的靈田。
田壟整齊，每一壟上頭種著一種淡青色的、穗尖泛著微微金光的靈植。
那是仙靈米。
供觀嵐峰本峰弟子日用的細糧。
再往裡一道……
是一片藥田。
藥田裡頭顏色斑斕，各種靈草的靈氣從田壟之間滲出來，在光幕底下匯成一縷縷極淡的彩霧。
再往深處的子幕……
光幕裡頭隱隱能看到肥碩的影子在動。
是圈養的靈畜。
供觀嵐峰內部宴席、底層弟子月例肉食用的靈獸。
最深處的那一道……
子幕顏色最深。
深到幾乎看不進去。
只能從光幕的輪廓里隱約感覺到……
裡頭很大。
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
體型很大的東西。
林墨抬眼，看著那一道最深的子幕。
他知道……
那就是畢方的地方。
子幕與子幕之間，不直接相通。
林墨在山門外站了一霎，他能感覺到光幕裡頭那一縷縷極淡的、把視線和方向感都攪亂的……
迷魂陣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