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心說不下去了。
她血紅色的眼睛慢慢挪回半空之中……她不敢看自己父母身上的傷，她只能看半空之中那個還在一拳一拳砸畢方的人。
她父親……金羽巨畢方……聽完女兒這一段話，垂著頭，沉默了半晌。
他沒有責備。
他甚至沒有去看半空中那個把他整個種族從雲裡頭打下來的人。他只是抬眼，看了看那隻陷在主峰岩壁深處、徹底沒了動靜的……他們這一支畢方的首領。
那是他的兄長。
他垂下眼，什麼都沒說。
倩心看著父親那張沉默的臉，心裡那點苦澀又升上來一寸。她血紅色的眼睛慢慢轉向半空之中，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聲音裡頭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驚疑不定的顫。
"父親……"
她說。
"他……"
"真的是……"
"記名弟子嗎?"
金羽巨畢方沒出聲。
倩心血紅色的眼珠子盯著半空裡頭那個赤膊的、還在笑的、一拳一拳把畢方從半空里砸下來的身影，聲音越來越輕，但也越來越急。
"會不會……"
她說，"是穿著記名弟子的衣服……"
"實際上是內門弟子?"
她說這一句的時候，翅膀根處顫了一下。她千年來在這座觀嵐峰後山棲息，見過的最高階別的修士，也不過是觀嵐堂派下來的、偶爾來巡一次的、太乙金仙后期的執事。她從未在這座主峰之上，見過任何一個能讓她父親、讓她伯父、讓她整個種族，一齊被打到熔石裡頭的……人。
倩心血紅色的眼睛微微一動。
"還是說……"
她聲音顫了一下，"他其實是觀嵐峰的……"
"首席?"
她說完這一句，自己又愣了一下。
"不對啊……"
倩心血紅色的眼珠子轉了一圈，"首席……好像不是他……"
"首席不是叫駱……"
她說到一半，自己又頓住。
駱正河早就在罪仙界沒了。
那觀嵐峰新的首席呢?
她不知道。她千年來棲在後山，根本不關心觀嵐峰本峰的人事。她只知道，新一任的首席……總不會是這個赤膊的、笑得正暢快的、一身土氣得連下界來的小弟都比不過的……人吧?
倩心血紅色的眼珠子在半空裡頭打轉。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人，可能真的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弟子。
半空之中，最後一隻還能撲動翅膀的畢方，在林墨左拳那一記直挑底下，翅膀根處被生生砸斷，從半空里直直墜下去。它在落地之前發出一聲極短的、幾乎聽不見的哀鳴，然後撞在熔石之上，再也沒動。
那一聲哀鳴之後……
整座火焰山子世界，陡然靜了下來。
剛才還在火雲裡頭翻滾的兩百多道火影，此刻全部墜落在熔石之上、岩壁之間、主峰山腰之下。它們身周翻滾的玄火本源全部黯了下去，有的已經熄滅，有的還在零星地跳動。哀嚎遍地，從主峰最遠的那一道岩壁，一直延伸到熔石平台之下。
整片火焰山子世界，在這一剎，從地脈的最深處到火雲的最高處，都安靜了。
只有一個人。
……
林墨。
他傲然站在半空之中。
赤膊。黑髮後揚。皮膚上鋪滿了一層流動的玄火殘光。他身上的傷痕……那道被畢方喙啄出來的近半尺長的傷口，那三道被爪子抓出來的極深爪痕，那半邊肋骨上的脆響……
在他丹田之內那一團太極陰陽兩儀仙靈緩緩運轉之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癒合了。
傷口在合攏。
爪痕在抹平。
被擦碰的肋骨，在他這一身肉身的自愈底下，斷面重新接續。
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
林墨整個上半身赤裸的皮膚上，再也看不見一絲傷痕。
他在半空之中，慢慢落下來。
落得不快，帶著一種從戰場裡頭走出來的人，自然而然的餘韻。
他赤膊踩在熔石平台之上，轉過頭，看向平台邊緣那三隻還醒著的畢方……倩心、她父親、她母親。
他的眼底，什麼都沒有。
不像姜家聖地的弟子。
倩心血紅色的眼睛被這雙眼睛對上的瞬間，整隻身軀在熔石上顫了一下。
她甚至不敢眨眼。
她千年來棲在這座觀嵐峰後山，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修士，能像這個赤膊的人這樣……他不像觀嵐峰的弟子，不像觀嵐堂的執事，不像內門她想像中的天驕。
他像是……
從地脈最深的深淵裡頭，順著這座主峰底下的某一條火脈，爬上來的……
惡魔。
倩心血紅色的眼睛在那雙眼睛底下哆嗦了一下。
她血紅色的眼珠子轉向自己父母。父親低著頭，垂著翅膀，沒看她。母親翅膀垂著，也沒說話。
她的眼神又轉回林墨。
她看著他朝平台邊緣走過來。
不快。
但每一步落下來，熔石平台上都會留下一道極淡的、不動聲色的青白霜紋。那霜紋一寸一寸出現，又一寸一寸被火雲烤化。倩心血紅色的眼睛盯著那道霜紋，心裡頭那點驚疑不定的迷茫，被一種新的、更讓她顫的情緒取代。
……
他該不會……
要殺了我們吧?
倩心血紅色的眼珠子在熔石上微微一縮。
她不敢動。她甚至不敢挪開視線。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赤膊的、從半空裡頭一拳一拳把她整個種族砸下來的人，朝她和她父母這一頭走過來。
她在心裡頭開始打顫。
很有可能。
她這樣想。
這個人，看起來腦子不太正常。
可能是個瘋子。
倩心血紅色的眼睛在熔石上微微顫了一下。
嗚嗚……
我該怎麼辦……
她血紅色的眼珠子越想越亂。她想起自己剛才在半空裡頭那一爪，本來真的只是想嚇一嚇……千年來觀嵐堂派下來的小弟，她哪一個不嚇?最多嚇他一下，叫他擺完丹丸，跑回去。她從來沒真的想啄死哪一個。
她血紅色的眼睛慢慢溢位一縷極淡的濕意。
嗚嗚……
我最開始……
真的只是想……
嚇一嚇他啊……
倩心血紅色的眼睛朝林墨走過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人離她已經只有十幾步了。
她血紅色的眼珠子裡頭的濕意更濃了一寸，她整隻身軀在熔石上微微往後縮，蜷成一個很小的、幾乎讓人看不出來是觀嵐峰護山仙禽的形狀。
你不要……
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