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依然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用一根食指,輕柔地挑著倩心的下巴。
讓她直視自己。
倩心血紅色的眼睛,被林墨的目光這麼一對上。
她的整隻身軀,又是劇烈地一抖。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林墨也是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好玩嗎?"
林墨問她。
就這三個字。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卻讓倩心狠狠顫抖了起來。
搖了搖頭。
"不、不好玩……"
倩心嗚咽著,眼淚一顆一顆地,砸落在自己腳下那塊通體燒紅的熔石之上,砸出一道道白霧。
"對不起……"
"對不起,少俠……"
"倩心知錯了……"
"倩心再也不敢了……"
"嗚嗚嗚嗚……"
她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
那一雙血紅色的、本應當帶著千年神禽威嚴的眼睛,此刻卻像一隻被人遺棄在路邊、又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徹底澆透了的小貓崽一般,可憐兮兮地、近乎絕望地望著林墨。
林墨看著她。
他的笑意,漸漸地,斂了下去。
原本是打算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一個真正刻骨銘心的教訓的。
可是。
當他聽到倩心那一聲又一聲"對不起,少俠"的嗚咽時。
林墨的心裡頭,竟然莫名其妙地軟了。
或許,是因為倩心終究還只是個孩子。
或許,是因為她終究還是個女孩子……雖然,她只是一隻仙禽,並非人族。
或許,是因為……
他抬眼,從倩心那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之上,望向了不遠處那一隻傷痕累累、卻依然在為自己女兒苦苦哀求的、金羽巨畢方。
那一對父女的畫面。
讓林墨那一顆在罪仙界屍山血海里淬鍊到了麻木的、近乎冷酷的心,竟然鬼使神差地……
柔軟了一寸。
清洛。
林墨的腦海之中,猶如電光火石般,閃過了那張屬於自己女兒那靈動俏皮的臉龐。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在下界九天十地之中,每每殺得遍體鱗傷地回到家中,清洛總會一邊哭著、一邊為自己擦拭傷口,一邊委屈巴巴地說"爹爹,您不要再去拼命了"的畫面。
他想起了,清洛那一雙純淨、靈動、對自己充滿了無盡信賴的雷靈之眸。
倩心此刻的樣子,與那個不知道此刻被時空亂流卷到了哪一座聖地的清洛……
似乎,有那麼一絲絲的相像。
林墨在心底,無奈地、苦澀地、近乎自嘲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
罷了。
誰讓自己見不得女孩子哭呢?
林墨搖了搖頭。
他那一隻挑著倩心下巴的食指,極其溫柔地、輕輕地鬆開了。
倩心整隻身軀,彷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般,癱軟在了熔石之上。她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謝恩"都說不出口,只是不停地、近乎本能地,用腦袋朝著熔石之上一下又一下地磕。
林墨沒有再看她。
他站起身。
隨手在不遠處的、一塊凸起的熔石之上,散漫地坐了下來。
他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
那一份散漫的、愜意的、徹頭徹尾不把這一片火焰山子世界放在眼裡的姿態。
讓所有匍匐在地、本以為接下來就要被這位"惡魔"屠族殆盡的畢方,全都猶如被人當頭澆了一桶冰水般,齊齊地懵在了原地。
林墨的視線,從那一片狼狽匍匐的畢方群之上掃了過去。
他沒有刻意地提高自己的音量。
他甚至,連自己的聲調都沒有抬上一分。
他只是用一種最尋常的語氣,淡淡地開口了。
可每一隻畢方,無論它身處主峰山腰,還是岩壁深處,亦或是最遠處的那一道斷崖之下……
都能無比清晰地,聽見了林墨此刻的每一個字。
"都聽好了。"
林墨翹著二郎腿,淡淡地開了口。
"我,林二狗。"
"是觀嵐峰新來的記名弟子。"
"我今天的任務,是按照規矩,給你們送神火靈丹。"
"本來啊,我是想著,大家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我餵我的丹,你們吃你們的丹。"
"哪怕你們看見我,連個招呼都不打,我也不會跟你們計較。"
"可是。"
"你們倒好。"
林墨的語調,依然是那麼的輕柔。
可這一聲"可是"出口的瞬間,整座火焰山子世界之內,那近三百隻畢方的身軀,齊齊地顫了一下。
"你們居然主動地,給我挑事。"
林墨慢條斯理地、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也知道,你們剛開始,可能也不是真心想殺我。"
"無非就是想嚇唬嚇唬我,看看我這個新來的小弟,敢不敢哭著鼻子跑回觀嵐堂去。"
"對吧?"
林墨輕輕笑了一下。
那一聲笑,溫柔得近乎和煦的春風。
卻讓所有匍匐在地的畢方,從頭到尾地,又冷了一寸。
"可是,落到眼下這個局面……"
林墨的聲音里,漸漸地、不可遏制地,滲透出了一絲近乎冰冷的意味。
"就別怪我了。"
"是你們……"
"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四個字一出。
整座主峰之上,所有畢方的身軀,齊齊地劇烈一顫。
它們都從這四個字裡頭,聽出了一種屬於絕對強者的、不容置喙的、最終的……
審判。
林墨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他翹著二郎腿,散漫地伸了一個懶腰。
"重話呢,我也不多說了。"
"反正,話已經撂在這兒了。"
"我今天,就提一個條件。"
林墨那一雙散漫的眼睛,在熔石平台之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掃視了一遍那三百隻匍匐在地、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畢方。
"從今往後。"
"你們就老老實實地,吃我送來的神火靈丹。"
"不許再對我,對我之後所有來這後山餵養你們的小弟們,動一根爪子。"
"如果你們答應……"
林墨頓了一頓。
他那雙散漫的眼睛之中,閃過了一絲近乎玩味的笑意。
"那就,讓你們族長出來吧。"
"如果同意的話,就老老實實地,應一聲。"
林墨說完。
整座熔石平台之上。
陷入了一片極其詭異的、徹徹底底的死寂。
沒有一隻畢方應聲。
沒有一隻畢方挪動。
甚至,連呼吸的聲音,都被這一片死寂給吞沒了。
倩心瑟瑟發抖地趴在熔石之上,從眼角的餘光之中,悄悄地瞥了一眼自己的父親。
她父親……金羽巨畢方……同樣滿臉苦澀地,垂著頭,不敢出聲。
他們這一族的畢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實在是太尷尬了。
已經摳出兩室一廳了。
整座火焰山子世界之內,彷佛只剩下了林墨一個人坐在那塊凸起的熔石之上、翹著二郎腿等著回應的畫面。
而那位被點名的"族長",卻始終沒有出現。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林墨臉上的笑意,漸漸地,斂了下去。
他眉頭,皺了起來。
"嗯?"